

作为一名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者,我经常会想,如果我当初是从这些琳琅满目的文学史教材中接触到 " 文学 ",我可能不会喜欢上文学,更不会从事文学方面的研究。我理想中的文学史,绝不是一座冷冷清清的博物馆,而是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当然,我在这里并不是否认文学史教材的必要性。我认为对文学知识的系统性学习是一名文学研究者必修的功课。然而,一名有自觉意识的研究者往往会忍不住地去对这些知识的来源进行探求,从而进一步去了解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的过程,最后得出属于自己的判断。
这本《八个会议,一个时代》是一部我理想中的关于中国 20 世纪 80 年代的文学史。虽然这本书不算全面,但足够 " 热闹 ",很容易让人代入其中。至少对我而言,这是一部令我爱不释手的文学史著作。它最大的优点在我看来就是 " 好看 "。甚至可以不夸张地说,这是一部比绝大部分小说都好看的文学史。在陈思和先生对 80 年代文学会议的讲述中,我看到了文学在变成 " 知识 " 之前的样子。
我是在昆明翠湖边上的咖啡馆里,在两杯手冲咖啡的作用下初读完的这本书。当时我的感觉就像是乘坐了时光机,回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文学现场。或许是我读这本书的咖啡馆离闻一多先生当年的故居太近的缘故,我在阅读的过程中,时不时地会想起闻一多先生的一篇文章《宫体诗的自赎》。在这篇文章里,闻一多先生不仅从文体的角度讨论了诗体的演变,同时还让这种诗体演变与当时士大夫阶层的文化氛围产生了联动关系。尤其是后者,更能看出闻一多先生卓越的判断力。而在这本《八个会议,一个时代》当中,两名作者通过 " 文学会议 " 这样的小切口,以细致回顾历史的方式,讨论了文学发展与文化氛围之间的关系。这种看似 " 散漫 " 而且 " 另类 " 的文学史写作,可以看成对那种以知识汇编为代表的文学史的补充,也让读者能够更好地回到那个或许很难再回去的文学现场。
记得有一次和诗人韩东聊天,他说如果让他选择回到历史的某一个时期,他会选择回到 20 世纪 80 年代。韩东说,80 年代的时代氛围和他们这代人的青春期刚好重合,虽然大家都在物质上非常贫穷,但是孕育了某种对未来的可能性。我想,韩东所说的 " 青春期 " 还不仅仅是指生理上的青春期,同时也是精神上的青春期。我们知道,青春期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反叛。通过陈思和先生的回顾,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反叛性不仅体现在文学创作上,同时还体现在学术的争鸣上。其中一个重要的细节就是,时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的刘再复在会上的发言常被青年学者公开批评,而这些青年学者依然能够 " 全身而退 ",有的甚至会 " 一战成名 "。我想,当时的青年学者之所以有这种不怕得罪权威的心态,是因为他们相信学术上的争鸣并不会让他们在学术生涯中付出惨痛的代价。就像陈思和先生所总结的,那时的文学会议的最大特点就是真诚。因为这种真诚,让整个环境充满着正气。

除了内容之外,我还想谈一谈这本书的视角问题。在我对文学史的阅读中,我对那些以旁观者身份 " 在场 " 的文学史家往往会产生一种信任感,因为这些人往往要比那些 " 不在场 " 或者是在场上的中心人物看问题更加清晰。这本《八个会议,一个时代》就给我一种信任感,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陈思和先生的在场视角给我的一种信任感。作为中国现当代文学最重要的学者之一,陈思和先生当时还只是一名青年教师。他以旁观者身份见证了整个 80 年代的文学发展,而这种 " 在场 " 在今天看来有一种特殊意义。陈思和先生的旁观者身份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 80 年代的文学思潮的形成,同时也让一些我们只有在教科书上读到的文学前辈变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通过参加 "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年会 " 这件事,可以看出前辈学人如王瑶先生、贾植芳先生以及潘旭澜先生对年会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以及因这些态度而树立起来的学者形象。这些学者形象也让我们研究这些前辈学人各自的学术成就有了一些必要的补充。虽然,从更严谨的角度来看,任何带有主观色彩的回忆都是值得怀疑的。口述史的真实感并不能代表它的真实性。但是,如果没有真实感,口述史的魅力则荡然无存。这本书之所以让我深陷其中,爱不释手,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它给了我一种真实感。
《八个会议,一个时代》既是一本和中国 80 年代的文学现场有关的书,同时也是一本和 " 可能性 " 有关的书。这本书里再现了诸如抢话筒、会上说梦等等鲜活场景,让当时的氛围在 " 声音 " 中得到了保存。作为一部口述史,这本书所提供的 " 情节 " 和 " 形象 " 不仅可以有效地增强我们对 80 年代文学现场的了解,同时还能让我们看到文学除了知识以外的另一面。如果说读各种文学史教材对于中文系的学生而言,是一种知识性的学习,那么这本书则可以带来一种体验式的学习。而我们的文学教育最欠缺的,就是后者。如何在未来的文学史写作与教学中,合理运用好口述史,或许对于每个文学研究者以及从事文学教学工作的人来讲,都是一个挑战。 ( 作者系青年诗评家、书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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