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望，今年 32 岁。

大学时，我就读于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也就是民政教育领域第一所本科高校——民政职业大学的前身，专业是现代殡仪技术与管理。很多人会称呼我们的职业为入殓师。

为什么会选择这一行呢？

原因挺现实，就是填报志愿时，有亲朋说，" 这一行相对冷门，就业相对容易，且稳定 "。

当时我的父亲——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不停叮嘱我：" 如果选择了这个行业，就要干到底，不要半途而废。"

做这行，很多人觉得需要 " 胆子大 "。其实我的胆子没那么大，一步步练大的。

从大二开始，我跟着老师们学习和实习，初步接触到遗体。大学时，我和同学们到了无锡实习，那是我们独立服务逝者的开始。那会儿厕所是室外的公共卫生间，距离化妆室有段距离，实习期间，我们这些职场 " 菜鸟 " 上厕所都要结伴同行。

我服务的第一位逝者是正常离世的老人。可第二位逝者因交通事故离世，当时我很受刺激。可能因为不少女同学在场，我好面子，只能强忍，直到出了门才吐了好久。

可是，就像我爸当时对我说的，既然选择了，我就必须要克服内心的障碍。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学会在面对死亡时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很庆幸，我选择了坚持。2022 年 9 月，我在浙江省殡葬行业职业技能竞赛中夺得一等奖，被授予 " 金牌整容师 " 称号；2023 年，又被认定为第二届 " 杭州民政工匠 "。在前不久刚结束的第二届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大赛上，我夺得遗体防腐整容师赛项一等奖。

大概有 30% 的同学过不了自己这关，最后放弃了。

与同事三人花了 48 小时，寻找逝者生前的容颜

我们要做的事情挺多：净身化妆、面部整形、防腐液配制等。配防腐液应该是最不为人熟悉的。遗体告别、长距离转运等都需要提前注入防腐液，但逝者生前病理情况、当时的环境，都会影响防腐液的比例和成分，就需要专业的判断。

我们还会面对因车祸、高坠、安全事故等非正常死亡的逝者，需要通过雕塑泥、硅胶等材料尽可能把遗体修补到最完整。

比如，我最难忘的那位 " 相伴了 48 小时 " 的逝者——他很不幸，因为安全事故，坠入了搅拌机。

他的儿子希望可以再看看父亲的样子，因为和父亲快两年没有见面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他的婚礼上，之后父亲就一直在外打工。

这要求其实很难达到，因为我看到他的时候，早已没有了人形，血水和泥水混在了一起。从专业角度看，即使通过添加填充物，也不可能 100% 复原生前的样貌。

我们只能对照着他生前的照片，寻找逝者的标志特点，比如眉弓的隆起程度、鼻梁的高度和角度等，努力还原。

从清洗、填充，到拼接、化妆 …… 三个人花了整整 48 个小时，我们只是希望让家属和逝者体面告别，不留遗憾。我记得，逝者的儿子说，最后他看到的父亲就是记忆中的样子。

做入殓师久了，会特别明白人生的最后一次告别是无法弥补的，得尽量不留遗憾。有一位高中男孩因为白血病离世，一米八几的个子，生前特别喜欢打篮球。孩子的父母看着他说，病得太久了，孩子太瘦了，想把腮帮子撑起来一点，就像生病前一样。后来，我们做了微整形，让孩子看起来壮实一点，再穿上篮球服。

告别的时候，父母哭得很伤心。这种场景我们心里肯定有触动，但我们得专业、收敛感情，不能被任何人影响操作。

我们的夜班，也会累到崩溃

接受采访的前一天晚上，我刚刚值了一个大夜班，秋冬交替之际，心血管高发期，又是一个忙碌的通宵。

最近很火的电视剧《此处通往繁星》里，郭麒麟饰演的王灿，忙着从殡仪车上搬运逝者，会累到崩溃，这也是我一晚上的状态。

卸车、登记、化妆，夜班基本就我和徒弟两个人。其中，近 80% 的逝者生前都有大小便失禁的情况，需要清理干净。

夜班的时候，就有一位 300 斤的逝者，我一个人从车上搬下来，等简单擦拭后存进冰柜。

干我们这行，委屈也不少。

有人觉得 " 挣死人钱 " 会乱开价，可杭州早已全面实施殡葬 " 六项基本服务免费政策 "，符合条件的可实现办丧 " 零花费 "。

前两天，我看一位逝者的衣着和妆容有些不恰当，就上手帮忙整理一下。但家属全程带着防备，觉得我一动手就是要推销、要收费。

我就和她说：" 不收费的，每位来到杭州殡仪馆的逝者，我们都要让他们清清爽爽地来，清清爽爽地走。"

事后，家属说了好几句谢谢，她说，这句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周望在操作遗体消毒设备。受访者供图

我看惯了生老病死，但依旧看不了意外离世

入行十年，我没统计服务过多少逝者。这其中，也有几位我的亲人。外婆、外公、大伯、岳母，还有奶奶，都是我亲自操办的。

我还在读大学时，外婆就走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每次去外婆家，她都会偷偷给我塞上一把炒米糖。

外婆走的时候，我想，我就是做这一行的，想亲自送外婆走这最后一程。

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她承担着 " 妈妈 " 的角色。农村总有个贱名好养活的习俗，我奶奶就爱喊我 " 狗子 "。

弥留之际，奶奶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见见我，一个是再喝一喝最爱的花生奶。那个时候医生和家里人都不建议给她喝，就我坚持要给她喝。我觉得想见的、想喝的都实现了，奶奶才会没有遗憾。

岳母走的时候我结婚不到一年。我从事的这个职业，岳母不嫌弃，还不断撮合我俩。那天，我在工作间里坐了很久，有种巨大的孤独感。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独属于我的告别？我觉得算。

说到这里，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她是一位美丽的白衣天使——护士。我在杭州，她带着孩子在老家。

她也很能理解我。说起来，我们俩的职业，一个向生，一个向死，但本质都是对生命的尊重和敬畏。

这些年，我看惯了生老病死，但依旧看不了意外离世。

印象特别深，有一位不到 20 岁的女生，因为家里人多说了几句，就选择了自我了断。

生老病死有个过程，家属慢慢能释怀；意外不行，突然一下，一个家很容易就塌了。

所以我一直想说的就一句话：要有个强大的内心，好好活着，生死之外无大事。

现在讲究 " 活人感 "，我会看美妆博主的视频学习

这两年，《入殓师》《人生大事》《三悦有了新工作》等影视剧的传播，也带动了许多人了解殡葬行业。

过去很多人一谈到殡葬，讳莫如深；但现在聊起天来，倒是有了些门道，甚至期待了解我们这个职业的 " 神秘 "。

而我的身边，也多了很多 95 后、00 后，也有不少女生加入了 " 遗体防腐整容师 " 行列。这让我倍感压力。只要有空，我就会打开美妆博主的视频学习。

老一辈的化妆师，主要是三件套：粉底、腮红、口红。很多人印象中的逝者妆容都是大浓妆。现在我们更讲究 " 活人感 "，卧蚕、眼影、修眉 …… 只要遗属有需求，我们都能化。

我记得，前不久服务了一位 50 多岁的逝者，她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大半年，女儿希望让母亲 " 美美地走 "。

那一次，算上我自己的口红，还有逝者日常的口红，我们就试了得有十几支。发型也不知道吹了多少遍，一直改到女儿满意为止。最后火化的那天，女儿还特别邀请我去补妆。

前几天，看了一段剧评，写得挺好：" 这份职责带来的大多是恐惧，惧告别，惧死亡。而恐惧的解药不是勇气，是熟悉。当你看见有人把这事当‘上班’，它就从禁忌变成了职业。"

而这，正是我们的平凡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