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华有一篇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情节忘记了，情绪一直没忘。十八岁和出门远行，一起组成诗和远方。那是冲动、不安、浪漫、迷茫交织的情绪，在合适的年龄发酵，有一种没有结果的美。

当然，二十岁以后也可以出门。但是过了二十出门让人觉得有点儿迟钝。十四五岁也可以出门，但这时候出门让人操心你的安全。十八岁出门，命运的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

我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开始独自出门，从山区回到平原的故乡去。当然也不是独自出门，总是搭熟人的卡车。那时候路不好，车也爱打麻达，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半夜。车骤然不动了，司机只好给回去的车捎话，把零件捎来。有时候是在等零件，有时候是在等修车的师傅，常常就到了半夜。月挂中天，又白又大，月移影动，哪里的鸟偶然会咕咕叫两声，我肚子里就出来一些诗歌，月出惊山鸟之类。也不知道等到啥时候了，后面来了两束光，司机把烟扔了，周师、王师的叫两声，知道是零件到了。两个人问候了，就爬到车底下摸踹，鼓捣了好一阵，从车底出来，一手摁住油门一手摇动车把，发动机在山里突突一阵急咳，好了，继续上路。有时候遇着山洪，停在河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司机下来朝河对面的车喊话，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等着天亮。

出了山，我要在大城市倒一趟车，才能回到故乡。司机一般会把我放在长途车站，说那我不管你了，然后就走了。我在汽车站找到要回故乡的车，捂紧口袋挤着去买票，小跑着挤上车抢座。有时候没有长途汽车，还得奔到火车站。我坐过一趟闷罐子，满车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脸是黑的，都不说话。我在中途惊慌下车，仿佛鸟从笼子里出来不会飞了，身子转了一圈，不知道出站的方向。终于辨明东西南北之后，我看到路两边的麦田 " 绿油油 " 的。课本上的成语伴我回家，我看到故乡很美。

二、

史进是一百单八将中第一个出场的好汉，出场的时候十八九岁。古人的门口常写两幅字，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史进家境殷实，偏偏不读书耕田。他沉迷练武，身上还刺了纹身。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父亲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任凭他刺枪弄棒。

我们看到的水浒传中的第一个好汉，其实是一个有道德缺陷的 " 问题青年 "。他精力旺盛亢奋好动，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他的父亲是一个好庄主，却未必是个好的教育家，对自己的儿子有点儿无能为力。

这是我们大多数家境优渥的家庭经常面临的问题。

这时候，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出现了。

王进的偶然现身，截断了史进原来的成长路径。照史进原来的长法，他会练成一身 " 花棒 "，在华阴县这个小地方徒有虚名吆三喝四的活下去。王进一棒子打醒了这个青年，让他见识了什么是高手，领教了什么是真功夫。王进不但把十八般武艺教给了史进，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史进的思想。他让史进懂得了什么是孝敬父母，什么是人生目标。王进自己被高俅迫害，千里逃难，小心翼翼用马载着母亲，史进自己却气死了母亲；王进受高俅迫害，成了通缉犯，可是他依然想的是要逃到边关，依靠自己的武义安身立命，这不是史进的一面镜子吗？

水浒传一开始把王进和史进安排在一起，别有深意。父母生了史进肉体，王进却让史进精神重生。

王进经常让我想起上个世纪封闭年代从北京上海降临北大荒陕北的知青，他们带着陌生的口音和故事，带着未知的世界和希望，照亮了那些懵懵懂懂的边地少年。人的一生，关键时刻需要那些重新启蒙我们生活的人，这些人不可能是我们的血肉父母，不可能是生养我们的故乡故土，只可能是在精神上超越我们照耀我们先行者。

史进的人生有了目标，有了方向。王进成了史进的精神教父！

遗憾的是，王进和史进呆的时间太短。王进要走，史进哪里肯放，说道：

" 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

能说这样感恩的话，已经不是那个气死母亲的少年了。

三、

王进走了，父亲死了，史进的生活似乎又跌入没有航标的河流。因为和少华山朱武等人结交，他不得已杀了官差，烧了庄院，上了少华山。

但是在史进看来，这不是人生的正路。他要走人生的正道，那是师傅引导的道路。

他对朱武等说道：" 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 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

史进道：" 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 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

史进道：" 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金圣叹看到这里颇多感慨，他说，史进开口便是 " 我的师父王教头 " 七个字，真可作一部大书领袖也。绝不落草，一心要找到师傅，讨个出身，这全是王进教育的结果。

他说，其实水浒传一百单八将的目标都是这样，都希望在一个光明正大的地方发挥自己的能力，寻找幸福生活，可是偏偏朝廷把这些人赶到了水泊梁山。

然后，史进下山了，施耐庵写道，史进那时候头上戴着白色的范阳毡大帽，帽子顶上还撒着一撮红缨；帽子下还裹着青色的抓角软头巾，似乎是保护头发的。脖子上是明亮的黄缕带，身上穿的战袍领子用明亮的白丝绣了两圈，腰上系着一揸宽的梅花一般红艳艳的攒线搭膊，脚底下穿的也十分讲究，" 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 "，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

这时候的史进像不像贾宝玉 ，像不像一个时髦青年出行？

总之，史进出门了，他意气昂扬走出了史家庄，走出了少华山。

四、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电影少林寺轰动一时。不时有正在上课的少年，从课堂里逃出来，书包里放几袋干粮，给父母或者同学留一封信，就坐着汽车上路了。父母发动亲戚朋友在汽车站火车站拦截，刚一下车，一颗懵懂的心就被捉了回去。有极少的漏网之鱼到了少林寺，去了才发现，没有李连杰。

但是，全国各地却冒出来好多武校。

我总觉得史进像那个看了少林寺的少年，我老想起史进初见王进，说，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这个懵懂少年从家乡出发，逢人就问，你可知道我的师傅王进。他可能连方向都没搞清，就到了渭州，遇到鲁提辖，开口就是，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师傅王进。遇到了另一个师傅打虎将李忠，显然这是我们人生中经常遇到的那个情况，这是一个虚假的镜像，不是我们苦苦追寻的身怀绝技的师傅。鲁提辖要救济金翠莲，他一激动，五两银子就出去了。告别鲁提辖，他继续寻找真正的师傅，走啊走啊，到了延州，到了青州，还认识了一个妓女，他没有驻足，继续前进。到了北京，住了一段，还是找不到 " 我的师傅王进 "，终于，盘缠使尽。

没有找到师傅，却遇到被剃了光头的鲁提辖鲁智深。曾经走路楼梯响的鲁提辖，这时候饿的两眼放光，在荒山野岭瓦罐寺找饭吃，连自己昔日的小兄弟都认不出来了。昔日从少华山华服衣冠作别贼寇，在渭州酒楼出手阔绰的史进，正在此处 " 剪径 " 寻些盘缠。

看到鲁大师饿得头昏眼花，史进道：

" 哥哥既是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

那个烧掉父母之家昂然出走的青年，怀里只剩下干肉烧饼。

两个人消灭了瓦罐寺的和尚道士，在小酒馆话别。

鲁智深便向史进道：" 你今投那里去？"

史进道：" 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

智深见说了，道：" 兄弟，也是。"

这一段话，让我读出旷世的寂寞。

两个心胸无比阔大的人，曾经在渭州就楼上撒出银子扶贫济弱豪气冲天的好汉，突然间无路可走。曾经无所畏惧充满希望、鄙弃少华山贼寇的少年史进，不愿意玷污父母身体的少年史进，在兜兜转转浪荡之后，又回到了故乡，又回到了少华山，准备去做贼寇。曾经大气磅礴的鲁提辖，被现实剃光了头的鲁智深，面对走投无路的史进，只能回一句话：

兄弟，也是。

须知，那是去做贼，去和朝廷作对，那是去走一条无法回头的路。鲁智深说道，也是，兄弟。

五、

人的一生，就是被现实吊打的一生。我们都豪情万丈，带着梦想出发，一旦踏入真实的人生，才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们想找到建功立业的边关，在那里我们可以发挥自己的十八般武艺，找到幸福的生活。但是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过是终点又回到起点，重复昨天的故事。

可是，出门寻找，也许本身就是人生的应有之义，人的一生也许就是一个不断寻找的过程。

史进是水浒传中少有的那种单纯少年。他家境优渥，这让他避免过那种太过苦逼、太过穷困的生活。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如果太苦逼，贫穷会吞噬他的个性和志气，让他找不到自我。优渥家庭里的孩子多少都有点儿任性使气，大方自负，无形中为自我的成长拓宽了空间，父亲的娇惯让史进不务正业，却给了他舞枪弄棒走向世界的机会。

幸运的是，史进机缘凑巧遇到了王进，王进启蒙了史进，让他对外部世界有了期盼，人生有了新的希望。不幸的是，王进不得不背井离乡，史进的精神过早断供了。史进在尚未成熟的年纪，再也找不到像王进一样的老师，找不到边关。那个戴着白色帽子，帽子上还撒着红缨的青年史进，不得不回到故乡，做了山贼。

但是，我还是喜欢史进的故事，还是喜欢这个逢人便问你是否知道 " 我的师傅王进 " 的青年人。他总让我想起自己，想起心里始终惦念的人，想起那些在我人生关键时候帮助我的人。我现在当然知道人生的道路只能靠自己去趟，但是想到在我人生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他们照耀过我，我还是不由自主怦然心动。

来源：第一奇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