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时空 作者 黎宇菲

4000 年前那个灾难之夜

四千年后的今天，在青海喇家遗址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一只倒扣的篮纹红陶碗安静地躺着。

碗内的面条早已风化成薄如蝉翼的遗存，却依然保持着卷曲缠绕的姿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揭开碗盖。然而，主人再也没有回来。这只陶碗连同碗内的食物也一起陷入沉睡。

2000 年，考古人员在喇家遗址一座大型房址中清理出 14 具人骨遗骸。从骨骼的姿态可以清晰辨认：有少年双手撑住屋顶——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试图用孱弱的肩膀撑起坍塌的窑洞；有女性侧身蜷曲，即便自己的身体已被砸压变形，仍将婴儿紧护在胸前，是那时的 "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有孕妇弓着身子，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拼尽全力保护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有幼童蜷缩在大人的怀抱中，仿佛仍在汲取最后的体温。

喇家遗址 3 号房址人骨，一位成年女性抱着一个孩子

喇家遗址位于青海省民和县黄河北岸，距黄河仅咫尺之遥。它以齐家文化中晚期为主体，是一个面积超过 20 万平方米的大型史前聚落，距今约 4000 年，是中国已发现的最早的大型史前灾难遗址。该遗址发现于 1981 年，1999 年起由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与青海省文物考古所联合进行系统发掘。考古发现证明，这座齐家文化的大型聚落毁于一场地震和洪水复合灾难，与内蒙古通辽的哈民忙哈遗址并称为 " 东方庞贝 "。

地震发生前，喇家先民住的多是窑洞式建筑，震后部分窑洞保存完好，墙壁高达 2.5 米，室内遗留大量生活用具；有的窑洞南北两壁向上拱起，屋顶与地面高差超过 3 米。房址结构也异常考究，壁面先敷草拌泥，再抹白灰面，防潮美观。部分房址设有壁炉，有的壁炉保存完好，石板分上下两层，下面烧火，上面烘烤食物；另一座窑洞的东北角壁炉剖面呈拱形，顶部有弧形烟道直通黄土台面。同一座大型窑洞内还发现 4 处壁龛和 10 处灯壁。这些设施即使以现代标准衡量也令人惊叹。

大地为何发怒

喇家遗址的毁灭经历了地震与洪水的双重打击。北京大学环境学院夏正楷教授首先认定房址内的红胶泥为黄河大洪水沉积。2001 年，考古队进一步厘清了灾难顺序：地震造成的坍塌堆积位于下层，洪水沉积的红胶泥叠压在上层，清晰地呈现了先地震、后洪水的过程。

考古领队叶茂林在现场发掘中发现，多座房址内人骨与地面空隙间填充红胶泥，但红土叠压在地震坍塌堆积之上，并非直接包裹人骨，证明人骨是在地震中遇难。尤其是那座发现 14 具遗骸的房址中的少年，右腿胫腓骨反折于胸前，只有在强力撞击下才能形成这种骨折——这正是地震瞬间窑洞坍塌的致命一击。此外，一座房址被地震破坏坍塌，室内保留大量原生陶器，地裂缝穿过房址；而相邻的另一座早已废弃的房址，地裂缝打破其填土。这一组地层关系进一步锁定了灾难的先后顺序。

喇家遗址的毁灭并非孤立事件。中国地震局地质研究所吴庆龙研究员最终得出结论，4000 年前后全球气候发生重大转型，气温下降，洪水与干旱轮番肆虐。黄河上游的积石峡因地震形成堰塞湖，随后溃决，滔天洪水奔涌而下，淹没了喇家聚落。

喇家遗址 4 号房址 14 具人骨，以小孩居多，其中有两位女性

一碗面，穿越四千年的烟火气

喇家先民如何制作面条？发掘出土的遗物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们先将带壳的粟粒放在石磨盘上用石磨棒反复捶打，保留两三成谷壳，再撒上一把黍子——这是祖辈传下的智慧，能让面条更筋道。米浆在反复捶打中变得柔韧，陶甑蒸腾的热气里，面团渐渐变得金黄。最后放入钻孔的角器中压制。

这个香气四溢的瞬间因灾难的发生而定格。2002 年，在喇家遗址 20 号房址的东北角，考古队员发现了一只倒扣的篮纹红陶碗。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蔡林海小心翼翼地揭开陶碗，碗内积满的泥土中，隐约可见卷曲缠绕的条状物—— " 直观看来，像是面条状的食物 "。面条已完全风化，只剩下蝉翼般薄薄的表皮，但形态依稀可辨。

这座房址位于小广场东南角，由 3 排 4 列 12 个柱洞构成，约 5 米见方。房外侧壁还有一个较大的储藏窖穴，留有粗大的木头支架和框架痕迹。发掘者推测，这里可能是为祭祀活动备存食物的地方——这碗面条并非日常饮食，而是用于祭祀天地的礼食。

这份 " 面条 " 被带回北京鉴定。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吕厚远研究员，用了 80 多种植物做对照，通过植硅体分析和淀粉形态分析，最终确认原料是以粟（小米）为主，混有少量黍（糜子）。2005 年，《Nature》杂志发表了这项成果，确认这是迄今人类所知的最早的面条实物。

喇家的权力与信仰

灾难发生前的喇家遗址，是齐家文化中晚期的一个区域中心聚落，出土了大量彰显权力与信仰的器物。

2000 年 6 月 12 日，一场大雨让考古队员在村民朱七十奴家中躲雨时，发现了一块形似石刀的奇怪石板。清洗后敲击，竟发出铿然乐音。它长 96 厘米、宽 61 厘米、厚约 4 厘米，是目前中国考古所见最大的磬，被研究者称为 " 黄河大磬王 "。石磬的形状脱胎于齐家文化的长方形石刀，与传统弓背形磬不同。在喇家遗址，它既是一件乐器，更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如同后世天子诸侯才能使用的礼器。

与磬王齐名的，还有一座大型房址附近出土的一件大玉刀，复原长约 67 厘米，厚仅 0.4 厘米，玉质温润，加工精良。上有圆孔，且在第一孔处断裂——古代以奇数为首，据此推断原器至少有三孔，完整长度可达 70 厘米以上。喇家遗址还出土了和田羊脂玉和昆仑玉制品，说明早在 4000 年前，就已存在连接西域、青海与中原的贸易通道。这些玉礼器集中出土于喇家遗址，证明这里是齐家文化中晚期的一个重要区域中心聚落。而齐家文化，正是中国古代玉器文化的代表之一。

2003 年，考古队在小广场北边土台顶部发现了一座高规格墓葬（祭坛顶部墓葬），墓口呈罕见的 " 回 " 字形双重开口，随葬多件玉器。专家推测墓主应为巫师之类的神职人物。而石权杖头的发现，更印证了喇家聚落处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大通道之上——这种源于西亚的器物，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多处房址窖穴中还出土了多件灼痕排列有序的卜骨。种种遗物，共同勾勒出一个权力、信仰与远距离贸易交织的喇家图景。

喇家遗址出土的刻划网纹陶盉

喇家遗址出土的双口提梁彩陶罐

他们的黎明，我们来见证

喇家人失去了家园，但文明的火种并未熄灭。

喇家遗址出土的青铜碎片和权杖头，见证了西北游牧文化与中原农耕文明的交融。玉璧和陶盉则体现了东方礼制向西方的传播。喇家所在的齐家文化，在冶金技术、玉器加工、东西文化交流等方面，为 " 最早的中国 " ——二里头文化的诞生注入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碗 4000 年前的面条，至今仍在我们的舌尖延续。每当筷子夹起热腾腾的面条，我们便与喇家先民共享着同一种生息。而喇家人在灾难瞬间迸发的爱与守护——母亲护住婴儿、少年撑起屋顶——早已成为中华文明不曾褪色的底色。

考古知识卡

1. 植硅体分析如何让面条 " 开口说话 "

面条出土后已风化，肉眼无法判断原料。科学家提取微量样品，通过显微镜观察植硅体（植物细胞中硅化的微小结构）和淀粉粒的形态特征，与现代植物样本对比，最终确定了原料成分。这是植物考古学（或称 " 微体遗存分析 "）的经典案例，展现了考古学与地质学、生物学等多学科交叉研究的魅力。

2. 中国还有哪些史前灾难遗址？

· 内蒙古哈民忙哈遗址：距今约 5500 年，房址内发现大量人骨遗骸，死因同样与突发灾难有关。

· 甘肃磨沟遗址：齐家文化墓地，发现大量非正常死亡人骨，可能与史前瘟疫或群体冲突有关。

· 陕西石峁遗址：龙山文化晚期大型石城，发现了大量用于奠基或祭祀的年轻女性头骨，指向某种社会暴力仪式。

参考资料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海民和喇家史前遗址的发掘》，《考古》2002 年第 7 期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甘青工作队、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青海民和县喇家遗址 2000 年发掘简报》，《考古》2002 年第 12 期

3. 夏正楷等：《青海喇家遗址史前灾难事件》，《科学通报》2003 年第 48 卷第 11 期

4. 吴庆龙：《公元前 1920 年溃决洪水为中国大洪水传说和夏王朝的存在提供依据》

5. 叶茂林：《喇家遗址灾难问题答疑（上下篇）》（微信公众号）

6.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青海民和县喇家遗址公园排水管道建设区域 2015 年度发掘简报》，《四川文物》2019 年第 4 期

7. 杜战伟等：《青海民和喇家遗址 2017 年的发掘与认识》，《边疆考古研究》第 25 辑

8. 吕厚远等：Millet noodles in Late Neolithic, China, Nature, 2005 年 10 月 13 日

9.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青海民和县喇家遗址 2018 年马家窑文化遗存的发掘》，《考古》2023 年第 8 期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