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

波斯湾困矣，红海突围。在霍尔木兹海峡近乎关闭的情况下，沙特正通过一条 1200 公里（746 英里）的东西输油管道，将石油改道输送至位于红海沿岸的西部港口延布。

作为沙特绕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原油的 "B 计划 "，目前延布港正在以创纪录的每日超 400 万桶速度出口原油，远高于此前通过该港口运输的约 140 万桶 / 日，尽力弥补战前沙特每日约 700 万桶的出口量。

从延布出发的原油，约九成装载于超大型油轮（VLCC）。满载状态下这类油轮因吃水过深无法通过苏伊士运河，必须向南穿越曼德海峡，才能抵达亚洲及其他主要市场。

但这条路线也不保险。据新华社 20 日报道，也门胡塞武装政治局成员穆罕默德 · 布海提说，为支持伊朗，该组织可能封锁曼德海峡。布海提表示，也门胡塞武装正考虑所有可能选项，以支持伊朗抵抗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打击。如果不得不关闭曼德海峡，也门胡塞武装只攻击那些参与袭击伊朗、伊拉克、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的国家的船只。

曼德海峡是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海峡，是沟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的 " 咽喉 "，被称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 " 水上走廊 "。

前有狼，后有虎。东油西输红海，沙特的 "B 计划 " 险象环生，前途未卜。在霍尔木兹海峡遭遇历史性封锁背后，中东能源大变局已然拉开序幕。

目前伊朗已经实质上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外界一直在反复思考一个核心问题：胡塞武装为何没有封锁红海航线？是保留底牌还是自身承受能力有限？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研究员、能源研究项目主任潜旭明对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胡塞武装未全面封锁红海，能力硬约束是主因。2023 — 2025 年红海袭船已消耗大量反舰导弹、无人机，胡塞武装先进弹药依赖伊朗补给，当前供应链受阻。福特号航母打击群部署红海，胡塞武装若全面封锁将与美军正面冲突，风险不可控。此外，红海航道长、纵深大，胡塞武装缺乏持续封锁的海空与后勤能力。

战略底牌是次因，霍尔木兹由伊朗直接掌控，红海由胡塞武装保持 " 有限威慑 "，形成双航道压力但避免同时引爆全球航运。这可以留有余地，不彻底封死航道，既施压美以，又为后续谈判留筹码。

红海航线缓解运输危机的作用或有限。潜旭明分析称，红海航线短期内可有限缓解危机，长期仍难替代霍尔木兹海峡。波斯湾 90% 以上油气出口依赖霍尔木兹海峡；红海 / 苏伊士仅能分流少量海湾国家（沙特、阿联酋）经管道至红海港口的出口。多数海湾国家（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卡塔尔）无跨半岛管道，无法改道红海。红海航运保险费暴涨、美军护航成本高企，实际分流能力仅 5% — 10%，远不足以对冲霍尔木兹封锁冲击。

石油行业高级经济师朱润民对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从沙特启用延布港的数据看，红海航线对于沙特原油出口有很好的替代作用，能够实现 400 万桶 / 天的出口量，可以支撑沙特石油出口恢复到战前的 50% 以上。但是，这仅仅是沙特有东西管线调整原油出海口，其他国家，诸如伊拉克、科威特没有此便利条件，因此从总的规模看，霍尔木兹海峡关闭，能够寻找其他途径替代的可选方案不多，规模也不大，战前霍尔木兹海峡近 2000 万桶 / 天的通行量能够依靠其他方式进入国际市场的石油极低，可能到不了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特别是，即使沙特启用东西管线，从红海出口原油，亚丁湾依然是一个潜在的风险因素，亲伊朗的也门胡塞武装如果制造麻烦，也不容忽视。

这意味着东油西输难以解决根本问题。金联创原油分析师韩正己对 21 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依旧不通畅，绕航运输无法彻底缓解航运压力，中东主要产油国受到波及，能源生产仍会受到影响。IEA（国际能源署）称，石油运输量已从美以军事打击伊朗前的日均约 2000 万桶骤降至目前的 " 极低水平 "。由于绕行关键航道的替代运力有限、储油设施接近饱和，海湾国家已将每天的原油总产量至少削减 1000 万桶。

霍尔木兹海峡陷入停滞，不仅仅是运输上的问题，已经实实在在影响到了沙特、伊拉克、科威特等国家的石油产量。朱润民强调，即使按照平均 500 万桶 / 天的产量关闭计算，20 天即是 1 亿桶，50 天即是 2.5 亿桶，这都需要需求端的库存填补，如果时间是 100 天、200 天，需求端的库存将消耗 5 亿桶、10 亿桶，即使霍尔木兹海峡恢复正常通行，也极有可能驱动全球石油供需状况进入一个新的偏紧状态。

在近期油价暴涨背后，中东的能源基础设施一度陷入险境。

央视新闻报道称，据伊朗方面 18 日消息，伊朗南部布什尔省南帕尔斯和阿萨卢耶部分石油化工设施遭美国和以色列空袭。伊朗随后宣布打击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等海湾国家与美国相关的石油设施。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 19 日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回答媒体提问时称，是以色列 " 单独 " 空袭了伊朗天然气田，以方将 " 遵守 " 美国总统特朗普所提 " 暂停 " 后续空袭能源设施的要求。

在潜旭明看来，内塔尼亚胡暂停袭击伊朗能源设施释放三大信号：内塔尼亚胡明确 " 遵守特朗普要求 "，显示以色列军事行动高度受制于美国国内政治与经济压力；此前以色列袭击南帕尔斯气田，引发伊朗报复海湾能源设施，油价破 119 美元 / 桶，美国无法承受高油价对经济与选举的冲击；战争目标已经收缩，从 " 政权更迭 + 核武 + 导弹 " 转向有限军事目标，承认 " 空袭无法推翻伊朗政权 "，暗示战争不会无限升级。

未来形势失控、中东能源基础设施全面被卷入的风险几何？潜旭明表示，短中期内风险可控，长期仍存隐患。美国已明确红线：禁止打击伊朗能源基础设施，以色列暂停相关行动。伊朗报复仍聚焦军事与关联目标，暂未全面攻击海湾民用能源枢纽。

随着军事冲突的升级，中东各国的能源生产和运输设施难免受到影响，在伊以对能源设施的互相攻击之前，阿联酋富查伊拉港便多次遭到袭击。随着地缘局势激化，若后续有更多能源基础设施因不可抗力减产，韩正己预计油价 " 或将继续上涨 "。

在极端情况下，如果各方能源基础设施全面被卷入，油价势必将创历史新高。朱润民表示，从目前涉事各方的反应看，都算比较克制，伊朗也仅仅向周边国家有限的几个目标进行攻击，而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国基本没有采取对等的反击。如果后续美以不再对伊朗的能源设施进行军事攻击，伊朗也不再对周边邻国的能源设施进行攻击，形势依然在相对可控的范围是值得期待的，但如果后续再出现重要的能源设施受到攻击并被破坏，局面失控也难以避免。如果各方能源设施全面卷入，油价进一步大幅攀升、再创历史新高是不可避免的。

为报复以色列轰炸伊朗主要气田，沙特延布港炼厂已经遇袭。当地时间 3 月 19 日凌晨，沙特外交大臣费萨尔喊话称，沙特目前展现出来的耐心 " 并非是无限的 "，呼吁伊朗立即 " 重新估算 " 其战略。费萨尔也强调，沙特保留在必要时采取军事行动回应的权利。

目前海湾国家对伊朗的袭击暂时保持了克制，为何没有选择以牙还牙？

潜旭明对记者分析称，海湾国家克制的核心逻辑是：避战自保、经济优先、战略自主。军事上海湾国家打不起——伊朗导弹 / 无人机覆盖全海湾，海湾防空系统弹药库存仅够数天，反击即全面战争。经济上输不起——油气出口是经济命脉，开战等于经济自杀，摧毁 " 全球商业枢纽 " 定位。政治上不愿被绑——拒绝成为美以 " 附庸 "，追求战略自主，避免国内与伊斯兰世界舆论反噬。安全上靠不住——美军基地反成伊朗打击目标，美国保护可靠性存疑。

未来海湾国家卷入冲突的概率也相对较低，潜在高代价下大概率继续克制。伊朗打击有限度、有区分，未全面攻击海湾民用目标。海湾国家已明确：不允许领土 / 领空用于对伊军事行动，并寻求外交斡旋。触发全面卷入的条件包括伊朗全面攻击海湾能源 / 城市、美以强迫海湾国家参战、局势彻底失控，目前均不具备。

天然气市场方面，伊朗还袭击卡塔尔的 LNG 枢纽拉斯拉凡工业城，造成的破坏需要数年时间才能修复。

在朱润民看来，天然气市场面临的问题应该不及石油，毕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天然气主要是 LNG，而液态天然气的国际贸易在天然气国际贸易总量中的占比不到一半，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入国际市场的液态天然气约占全球液态天然气国际贸易量的 20%，也就是说，在全球天然气国际贸易中，有约不到 10% 的天然气国际贸易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约 1100 亿立方米 / 年。

在天然气进口需求端，对亚洲的影响可能会大于对欧洲的影响，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海运液态天然气超过 70% 销往亚洲，不到 30% 销往欧洲。朱润民分析称，从进口规模上，损失量由大到小依次是中国、韩国、印度、日本，但从损失量占消费量百分比上，从高到低依次是韩国、印度、日本、中国。而欧洲从损失量和占比两个维度均远远低于亚洲国家。毋庸置疑，韩国天然气供应受到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影响最为严峻。在供给端，卡塔尔天然气出口基本上都是液态天然气，如果长时间不能出口，该国的天然气液化设施面临关停或进入极低运行效率的风险。

美国的武器供应告急，政治压力也是特朗普的软肋，市场预计中东冲突可能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潜旭明预计，冲突不会持续太久，但短期难立即停火。军事硬约束方面，战斧、标准 -3 等关键弹药库存告急，产能跟不上消耗，高强度空袭难以为继。政治软约束方面，高油价冲击美国经济、民意厌战、选举压力，特朗普政府无法承受长期消耗。冲突再持续 2 — 4 周后，美伊双方或将寻求外交窗口。

不论是武器供应，还是政治压力，美国政府均面临很大的压力，而且随着时间的不断延长，压力会呈指数级上升。朱润民认为，美国实施集中大规模军事打击的持续时间有限，但不能排除美国支持以色列持续不断地对伊朗预定目标实施打击，有意制造全球供应链不安全、石油天然气供给紧张的局面，为美国石油、天然气开辟国际市场营造更好的氛围。而此举正是美国成为石油、天然气净出口国所需要的有利条件。

对于未来美伊冲突的走向，潜旭明预计会有三个阶段。阶段一：美国宣布 " 阶段性胜利 "（削弱伊朗核 / 导弹能力），暂停大规模空袭。阶段二：伊朗保留霍尔木兹有限封锁与代理人威慑，换取制裁松动与安全保证。阶段三：国际力量斡旋，推动地区安全对话，形成 " 冻结冲突、管控危机 " 的脆弱平衡。

最终的结局或是美国赢面子（遏制伊朗），伊朗保里子（主权与地区影响力），海湾国家止损，全球能源秩序重构。潜旭明认为，没有绝对赢家。

从中长期看，这次霍尔木兹海峡历史性遭遇封锁会对能源市场产生深远影响。

未来运输路线或将更加多元。韩正己表示，此次霍尔木兹海峡遭受封锁后，市场势必会开发更多的航运路线或贸易伙伴，参照曾经的苏伊士运河危机，在冲突结束后，许多国家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能源政策，增加石油储备，寻求替代能源，减少对中东石油的依赖。

展望未来，朱润民对记者分析称，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产生的影响极其大，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在政治、军事、经济霸权主义存在的情况下，美国实现了油气自给并成为净出口国，全球供应链非常脆弱，地缘政治局势会越来越复杂多变；二是对于国际资源和国际市场的依赖，很容易受到地缘政治局势的冲击，很容易受到大国的胁迫；三是国际投资也同样面临地缘政治局势的巨大影响，战略区域选择需要极其重视地缘政治；四是在世界地缘政治格局中，" 乱 " 更有利于美国，美国的政策更加倾向于 " 使世界更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