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怀,一江春水,两岸青山,数以万计的动植物、微生物聚集,相互竞争、相互成就,充满生机与活力,构成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 良好的生态环境既是自然财富,也是经济财富 "。天赐酱香,成就仁怀世界酱香白酒核心产区的美名。
传递生态知识,讲好自然故事,更好赋能仁怀酱香白酒产业。本期『仁怀物种』,讲述 " 芭蕉芋 " 的故事。
作为一个在仁怀长大的年轻人,芭蕉芋对我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它模糊地指向父辈口中一段 " 苦日子 ",沉默在酒香与竹海的历史另一面,让我无从想象。
直到我有意去了解它。起初,我只知道它是一种能吃的 " 芋头 "。后来才晓得,它和芋头并非一家,学名该叫 " 蕉芋 ",是美人蕉家的一员。在咱们贵州,尤其是黔北、黔西南这些暖和湿润的山区坡地,它不难生长。它样子好认,秆子能蹿一人多高,叶子又宽又大,整体呈绿,叶边常染着一圈低调的紫红。夏秋之交,顶上会抽出一串串火红的穗子花,在山野里很打眼。小时候听老人说,那花蜜是甜的——有人会把整串花倒过来,轻轻一抖,花萼处便会沁出清亮的蜜滴,孩子就张着嘴去接,那一丝甜,是山野给的零嘴。但人们真正惦记的,不是它的花,而是它藏在红土下的块茎——像生姜一样,一嘟噜一嘟噜地连在一起。

△蕉芋
在我读到贵州作家聂震宁的散文中,他写道:" 那时节,芭蕉芋是我们的宝贝。" 我也在《贵州文史资料》那些冷静的记述里,看到它的名字如何与 " 一九六零年代 "、" 代食品 " 这些词汇紧紧相连。尽管吃过芭蕉粉做的粉条,口感筋道,但对于我而言也就止于此了。真正的感触,来自一个偶然的下午。我读到贵州作家叶辛在小说《蹉跎岁月》里写的细节,说知青们如何挖出芭蕉芋的块茎,烤熟了充饥,形容那味道 " 粉嘟嘟的,带着土腥气,却能顶饿 "。书页上的文字,突然和现实中我吃过的那碗粉联系了起来。我意识到,我尝到的 " 筋道 ",或许是技艺的进步;而他们尝到的 " 土腥气 ",才是土地在最直白时的原始味道。
后来,我试着去问奶奶。她想了想,没说太多大道理,平淡地讲到:" 以前那时,老家房子你晓得的,后面山坡坡上好多。像块‘洋姜’一样的,挖回来,煮了、烤了就能吃。没啥味道,但不吃那个,肚子里没货,做不动活路。" 那一刻,那个名词在我心里落地了——它从来不是一个关于 " 食物 " 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 " 活下来 " 的故事。
在仁怀,土地的记忆是分层的。最上层是赤水河奔流不出的酒香,而往下深挖,在红土与页岩的更深处,还有一种更沉、更韧的记忆,它的名字就叫芭蕉芋。不挑地,田边地角、坡上石缝都能长,给点雨水和阳光就茂盛。人们依赖它成块茎的淀粉活命,而它茂密的根系与宽大的叶子,则默默挽留着水土,守着山坡。如今,在滇黔交界的黔西南州兴义市威舍镇,成片的芭蕉芋帮助昔日浑浊的小黄泥河,重新漾起清波——它喂饱人,也养着土地。
挖芭蕉芋,是与土地的一场角力。秋后,人们顺着枯秆下锄,土里的块茎盘根错节,紧紧抱团,须得用猛劲,才能将它们一整窝地从泥土的紧握中剥离。

真正的功夫在后续。亲朋好友拿着凳子就赶来帮忙,聊着天削着根。清洗芭蕉芋的泥泞需反复淘涤,仿佛洗去的是土地本身厚重的脾性,光是清洗最少都得花一天功夫。第二天,接着是粉碎与沉淀。石磨的缓慢圆周,或机器的轰然作响,都在执行同一道古老工序:将粗砺淬炼成纯粹。滤出的渣滓晒干喂牲畜;而滤出的浑水则在漫长静默中分层,历经五六个时辰,水变为泥土色。排干水,再把沉底的芭蕉芋捣碎加入清水搅拌。这过程需重复五到六遍,直到水清如许,芭蕉粉白如雪。最后,是太阳完成这最后一轮萃取——将芭蕉粉掰成小块晒干,潮湿的生命力,在此刻定格为干燥的、可储存的 " 洁白 "。老人说,这粉做的吃食,比什么都筋道。那筋道里,有土地反复捶打过的魂魄。
在这劳作的背景音里,曾有这样的市声穿梭:" 大洋芋卖八角,细洋芋卖不脱!" 这粗粝的吆喝,是生存压力最直接的嘶喊,与整个加工链条一起,构成了那个时代乡土社会坚韧的经济循环。
这洁白的粉末,是许多故事的起点。在仁怀的灶头间,它是活色生香的日常:可以做成爽滑的凉粉、软糯的粑粑,更是地道贵州酸汤粉里那股筋道口感的来源。而在更早一些、也更沉重一些的年月里,它甚至短暂地走进过酿坊。
那是在六七十年代,物资紧巴的岁月。仁怀这座酒都,空气中却从未消散过对酒的念想。人们把目光投向了这土里刨出来的 " 块茎 " ——芭蕉芋。正是这种 " 救命粮 ",在作坊里迎来了它另一种使命——代粮酿酒。那时,县里乡间不少酒坊为了维持生产,四处寻找代用原料,芭蕉芋与红苕、红籽、柿花等一同被推上了酿酒的前台。它淀粉含量高,出酒率竟能达到百分之六七十,远高于许多传统粮食原料,这在那个颗粒金贵的年代,无疑是个惊人的数字。
原料不同,注定风味差异。用芭蕉芋酿出来的酒,口感会更烈、更冲。它绝非可与酱香佳酿比拟的琼浆,但在那个特定的年代,这份粗粝的灼烧,或许也曾短暂地慰藉过对酒香的渴望。它是一段特殊时期里,酒都人民在生存与念想之间,一种无奈却实在的折中选择,是苦涩日子里带着一抹刺辣温度的真实痕迹。
走出厨房与酒坊,它的旅程更为宽广。作为优质淀粉,它让冰淇淋柔滑、汤汁浓稠;变身为工业原料,它潜入纸张、布料甚至药片之中。现代工艺更将它推向可降解材料等前沿领域。它完成了对自己生命的全部献祭:渣滓成饲料,茎秆作柴火,兑现了土地在艰难岁月里养成的那种 " 物尽其用 " 的最高伦理。

如今,仁怀的山野间,成片的芭蕉芋已难寻觅,那吆喝声也早已消散。《贵州文史资料》等无数地方典籍中的记载,像一块块化石,共同构成了一份关于民族生存韧性的沉重档案。
然而,真正的厚重,恰恰在于这 " 过去 " 并未真正过去。芭蕉芋的退场,标志着一个饥饿恐惧时代的终结。但将它彻底遗忘,则意味着切断我们与土地之间那根最坚韧的脐带。对我而言,探寻它的过程,就是触摸祖辈来时路的过程。我没有经历过它的沉重,但我通过一碗粉、一段文字、一次询问,触碰到了那段历史粗糙而真实的纹理。
这株植物,是土地刻下的一道隐秘的印记。它不美,甚至苦涩,但它是根。记住芭蕉芋,不是缅怀苦难,而是铭记我们何以能从苦难中站立。它让我们懂得,仁怀的厚重,不止于酒香的醇烈,更在于这片土地,在于那些曾养活人、甜过嘴、沉在记忆深处的,每一寸无声的馈赠。
来源 酱香仁怀
编辑 王欣 /编审 段筠 /签发 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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