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医线 Insight,作者丨张小漫
2026 年的日历刚刚翻开,意大利老牌制药集团锐可迪突然宣布:其全资子公司——锐康迪(北京)医药有限公司正式宣布进入清算程序。
翻开公告,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一次常规的战略微调,而是一场彻底的 " 断舍离 " ——注销主体、解散全员、终止业务。
对于那些长期依赖其库欣综合征治疗药物 Signifor ® 等罕见病产品的中国患者而言,这意味着必须直面 " 断供 " 的残酷现实。
锐可迪的离场,并非孤例。
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回至 2024 年初,俯瞰整个中国医疗市场,一份 " 撤退清单 " 已然浮现:短短两年间,至少 7 家曾经在中国市场长袖善舞的跨国医疗企业,做出了令业界哗然的决绝选择——出售、剥离、裁撤,乃至清盘。
从住友制药将中国业务 " 打包卖身 ",到百时美施贵宝(BMS)挥泪斩断 40 年的合资情缘;从协和麒麟的全权转让,到 ZimVie 在脊柱市场的黯然离场。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商业决策,正在汇聚成一场席卷行业的 " 大撤退 " 风暴:
当我们把这些企业的 " 离开时间 " 与当年的 " 进入时间 " 对齐,会发现这 7 家企业平均在华近 26 年——这是一代外资企业从 " 拓荒 " 到 " 谢幕 " 的完整历史闭环(68 家跨国医疗企业入华时间线请看今日医线 Insight 公众号二条)。
这不禁让人发问:究竟是跨国医疗企业不行了,还是中国市场发生了结构性巨变?
撤退图鉴:谁在离开?为何离开?
不同于以往跨国公司为了财报好看而进行的 " 产品线优化 ",这 1 年内的撤退潮,呈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 " 决绝 " 色彩。
医线 Insight 为此复盘了这 7 家企业的撤离路径,试图还原商业大厦倾覆前的最后时刻。
最终,梳理出三大核心 " 撤离 " 原因。
第一类:业务溃败
代表企业:锐可迪与 ZimVie
锐可迪的清盘,实际上宣告了 " 高定价罕见病药物 " 在缺乏支付方支持下的商业化死局。
作为一家专注于罕见病的欧洲中型药企,其生存极度依赖高值药物的医保准入。
然而,现实的鸿沟难以跨越:在多轮国家医保谈判中,其核心产品的价格预期始终无法与医保支付标准达成妥协。
在商保体系尚不成熟的情况下,全自费的罕见病市场利润微博,根本无法支撑一支独立商业化团队高昂的运营与合规成本。
当中国区营收在全球版图中占比长期不足 2%,而投入产出比持续击穿底线时,清算,成了止损的唯一理性选择。
如果说锐可迪是 " 进不去 ",那么 ZimVie 则是 " 活不下 "。
这家从捷迈邦美分拆出的脊柱业务巨头,在国家组织脊柱类耗材集采的浪潮中,遭遇了巨大打击。
中标价格相比挂网价平均降幅高达 84%,这种 " 地板价 " 直接击穿了进口厂商高昂的生产与进口成本线。
鉴于中国市场的定价环境,ZimVie 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直接关停中国脊柱业务。
第二类:" 断臂求生 " 的战略让渡
代表企业:住友、协和麒麟、协和发酵
相比于欧美的直接关停,日系药企的选择更显无奈与务实。
曾几何时,住友制药凭借碳青霉烯类抗生素 " 美平 " 在中国日进斗金。但随着 " 美平 " 纳入集采,叠加核心精神类药物 Latuda(罗拉西酮)面临专利悬崖,其利润空间被瞬间抽空。
面对困局,住友制药的操作极具典型性:不愿彻底放弃中国市场,却又无力供养庞大的销售团队。
于是,2025 年 4 月,住友将中国及东南亚业务以约 450 亿日元的价格打包出售给日本综合商社丸红。
交易完成后,住友从 " 运动员 " 退居为 " 观众 ",仅保留未来新药的授权权利。
协和麒麟的逻辑如出一辙。
2024 年 8 月,它将中国分公司 100% 的股权转让给香港维健医药。其不仅甩掉了成熟产品的销售包袱,更通过一次性交易换取了宝贵的现金流。
这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协和麒麟将不再以独立实体的面目出现在中国。
第三类:巨头的 " 瘦身与换血 "
代表企业:百时美施贵宝与优时比
即便是千亿市值的巨头,也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做出痛苦的取舍。
2025 年 9 月,BMS 宣布出售中美上海施贵宝制药有限公司(SASS)60% 的股权。
这是一个具有历史坐标意义的事件——成立于 1982 年的 SASS,曾是中美第一家合资制药企业,生产了整整一代人记忆中的 " 百服咛 " 与 " 施尔康 "。
1982 年到 2025 年,这 43 年正是跨国医疗企业在华享受 " 超国民待遇 " 的完整周期。
当年 BMS 作为第一只 " 吃螃蟹 " 的外资巨头入局,如今又亲手剥离了这个当年的 " 起点 "。这标志着那个靠 " 合资建厂、技术换市场 " 的外资 1.0 时代,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对于 BMS 来说,则是抛弃低毛利的普药和重资产制造环节,全力 All-in 高风险、高回报的创新药赛道(如 CAR-T)。该动作不是简单的撤退,而是为了生存进行的 " 换血 "。
同样,优时比将神经及抗过敏领域的成熟业务以 6.8 亿美元出售给康桥资本与穆巴达拉,也是为了将资源集中投入到自免疫等新赛道的研发中。
底层逻辑:旧有模式的失效与新规则的建立
如果把这 7 家跨国医疗企业的撤退仅仅归结为 " 经济 " 或 " 地缘 " 等原因,其实是不合理的。
这波撤退潮的本质,是跨国医疗企业在华传统商业模型的破产。
其一,是利润模型变了。
在过去 20 年里,跨国医疗企业在中国拥有一种令人羡慕的盈利模式—— " 过期原研药的超国民待遇 "。
在欧美市场,原研药一旦专利过期,价格会断崖式下跌,被廉价仿制药替代。
但在中国,由于医生和患者对国产仿制药质量的不信任,原研药即使过了专利期,依然能维持高价,并占据巨大的市场份额。
这笔钱,跨国医疗企业躺着赚了很久。
但是,集采改变了一切。
尤其是进入 2025 年后,集采已经进入 " 深水区 ":无论是口服药、注射剂,还是骨科耗材、胰岛素,一旦进入集采,价格平均降幅超过 50%,极端情况超过 90%。
传统的 " 以价换量 " 逻辑失效,对于高市占率企业而言,降价带来的销量微增无法弥补价格腰斩的损失。
对于依赖成熟产品的跨国医疗企业来说,这无疑是 " 灭顶之灾 "。
其二,是本土创新的 " 贴身肉搏 "。
普药不赚钱,转型创新药是否可行?现实是,中国创新药市场已从蓝海变成血海。
一方面,是中国的创新速度:以前跨国医疗企业的新药比国产药领先 5 — 10 年。
现在?BMS 的 PD-1 刚上市,中国已经有了恒瑞、百济、信达等七八家竞品;ADC 领域,科伦博泰、翰森制药的产品甚至反向授权给了默沙东和 GSK。
此外,国产 Biotech 为了进医保,敢于报出 " 地板价 "。这逼得 MNC 不得不跟进。
结果就是,中国成了全球创新药价格的 " 洼地 "。
对于锐可迪这样的二线 MNC,既没有辉瑞、罗氏那样强大的管线厚度来抵御价格战,也没有本土企业的成本控制能力,夹在中间,只能窒息。
其三,是一些跨国医疗企业保守文化的弊端。
为何这波撤退潮中,日本企业(住友、协和麒麟、协和发酵等)占比最高?
原因在于,日企的决策链条太长,对中国市场的反应太慢:相比于欧美企业(如阿斯利康)早早开始本土化布局,甚至激进地搞 " 县域市场 ",日企一直保持着谨慎、保守的经营风格,极度依赖总部指令。
此外,日本药企多为 " 中而美 " 的专科公司,产品线单一。当当家花旦(如住友的罗拉西酮)遭遇专利悬崖,后续管线又跟不上时,除了卖身,别无他法。
生态位重构:从 " 经营者 " 到 " 投资者 "
撤退,并不意味着彻底切断联系。
医线 Insight 观察到,一种全新的 " 在华生存范式 " 正在确立:License-out(对外授权)与 CSO(合同销售组织)模式。
跨国医疗企业正在从臃肿的 " 全能型选手 " 转型。它们不再供养几千人的医药代表团队——这曾是最大的成本中心与合规风险源,而是将销售权移交给中国本土的 CSO 或更有实力的药企。
MNC 退守至产业链上游,成为单纯的 " 产品提供方 " 和 " 专利持有方 "。虽然丧失了对终端的掌控力,却保住了利润率,甩掉了包袱。
当然,并非所有 MNC 都在撤退。阿斯利康、诺和诺德、西门子医疗依然在加码中国。

但这恰恰印证了市场的残酷筛选:留下来的,要么是手握全球 First-in-class 硬核产品(如司美格鲁肽、K 药)的寡头,要么是像阿斯利康那样彻底 " 本土化 " 的变种。
一个残酷的现实已经浮出水面:中国市场已从 " 来者不拒 " 的卖方市场,彻底转变为 " 优胜劣汰 " 的买方市场。
过去那扇只想靠二流产品或过期药来中国 " 淘金 " 的大门,已经永久关闭了。
粗放时代的终结与三大预判
2025 年,7 家跨国巨头的撤离,虽然在情感上令人唏嘘,但在商业逻辑上却是无比理性的止损与进化。
这并不是中国市场失去了吸引力,而是中国市场发生了结构性变化:那个 " 不管什么药,只要是进口的就能卖高价 "" 靠几百个代表带金销售就能砸出市场 " 的粗放时代结束了。
展望 2026 年,这场大洗牌远未结束。基于目前的行业态势,我们可以做出三个大胆的预判。
预判一:中型 MNC 的 " 卖身潮 " 才刚刚开始。
除了已经官宣的这 7 家,还有大量处于 " 温水煮青蛙 " 状态的中型欧美、日本药企。它们在中国面临着 " 高不成低不就 " 的尴尬局面。
在 2026 年,我们很可能会看到更多类似的 " 打包出售 " 或 " 全面授权 " 交易,接盘方将主要是中国头部的商业化平台公司,如华润医药、上药、百洋医药等。
预判二:从 " 卖药 " 到 " 买药 " 的反向操作。
随着 MNC 自身研发效率的下降,它们在中国的角色将更多地转变为 VC。2025 年,GSK 收购 AiolosBio(源自恒瑞医药授权),阿斯利康收购亘喜生物,都是信号。
未来,MNC 在中国的存在感将不再体现在庞大的销售队伍上,而是体现在对中国早期 Biotech 的并购和 BD(商务拓展)交易上。
预判三:合资化药工厂将成为过去。
BMS 出售 SASS 工厂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信号。未来,MNC 在中国将极少再新建传统的化药生产基地。
除了生物制剂因监管要求可能保留本地生产外,大部分成熟药品的生产都将外包给 CDMO 或直接剥离。
巴菲特曾说:" 只有当潮水退去,我们才知道谁在裸泳。"
对于那些留下的 MNC 和崛起的本土企业来说,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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