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欧陆志

《欧陆志》专栏 郝倩 发自瑞士日内瓦

在 2026 世贸组织公共论坛期间，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兼理事长王辉耀博士在独家对《欧陆志》时明确表示，中国企业全球化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全球化的趋势没有改变，但中国企业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今年的世贸组织公共论坛吸引了超过 4600 名来自各界的参会者，讨论与贸易相关的诸多热门话题。

在王辉耀博士看来，过去三十多年，中国企业经历了从 " 在中国服务中国 "，到 " 在中国服务世界 "，再到今天 " 在世界为世界 " 的变化。未来，中国企业全球化的目标不应该只是把产品卖到海外，而是要进一步把产业链、价值链、服务体系乃至标准带到全球。

" 我们现在不仅仅要成为世界的工厂，还要成为’世界工厂的工厂’。" 王辉耀说。

与此同时，他认为，中国企业也需要完成身份上的转变：从 " 中国的全球公司 "，逐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 " 世界的全球公司 "。

从 " 在中国为世界 " 到 " 在世界为世界 "

王辉耀博士对《欧陆志》分析说，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上世纪 90 年代，中国企业主要是 " 在中国服务中国 "，核心任务是满足国内市场。2001 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中国进入 " 在中国为世界 " 的阶段，大规模参与全球贸易和国际分工，并逐渐成为世界工厂。

而加入 WTO 已经 25 年，全球产业格局正在发生新的变化。

" 现在我们要进入‘在世界为世界’的阶段。" 王辉耀博士说。

在这一阶段，中国企业 " 出海 " 不再只是出口产品，而是要在全球范围内布局生产、供应链、价值链和服务网络。

他特别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 " 世界工厂的工厂 "。

在王辉耀看来，中国制造业占全球制造业的比重已经达到相当高的水平，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角色也发生了变化。过去，中国主要向全球市场提供最终产品；如今，大量中国企业提供的是零部件、原材料、设备、软件以及各种中间产品。

" 各国都有自己的工厂，但是它还需要很多原料、中间产品、配件和上下游，中国在提供这些东西。" 他说。

以德国汽车产业为例，王辉耀指出，德国汽车制造企业在中国采购大量零部件、组装件以及其他产品，中国企业也已经深度进入全球汽车产业链。

这意味着，中国制造对全球制造业的作用已经不仅仅是 " 卖产品 "，而是在帮助其他国家提高制造能力和全球竞争力。

" 所以中国不仅是世界的工厂，现在已经成了世界工厂的工厂，各国工厂的工厂。" 不只是去欧美，而是建立全球产业链。

中国企业的海外市场需要更加多元化

王辉耀并不赞同简单地把当前的国际化称为 " 多元市场 "。在他看来，从更大的范围看，全球市场依然存在，变化的是企业参与全球市场的方式。

过去中国企业出海，欧美等传统市场往往是重点。但如今，地缘政治因素正在对传统市场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相比之下，东盟、巴西、中亚、中东和非洲等市场正在成为中国企业全球化布局的重要方向，发展潜力更大。

" 从企业家的角度而言，现在出海必须要考虑地缘政治的影响。" 他对《欧陆志》表示。

因此，中国企业下一步需要做的，不只是把产品卖到更多国家，而是把价值链、供应链和制造能力本身进行全球布局。

例如，在巴西建立生产基地，可以利用当地市场和区域贸易条件，降低部分出口成本；越南已经成为中国重要的贸易伙伴，而越南生产的产品又进入全球市场。

在王辉耀看来，这种布局最终形成的并不是一个 " 中国制造业搬到海外 " 的简单模式，而是一个更加分散、更具全球韧性的产业网络。

" 我们要在全球建立价值链、产业链，减少区域性影响。" 王辉耀博士对《欧陆志》分析说。

他还提到，目前中国已经对包括最不发达国家在内的多个国家实施零关税安排。随着更多贸易便利化措施落地，这也可能进一步吸引欧美等发达经济体的企业到非洲等市场投资设厂。

" 所以不是仅仅一个中国的全球公司，而是一个世界的全球公司。" 王辉耀认为这才是中国企业出海后的理想状态。

中国企业出海，最缺的是 " 服务体系 "

不过，王辉耀认为，中国企业真正实现全球化，仍然面临一些明显短板。为此，王辉耀博士对《欧陆志》列出了他认为中国企业出海有所欠缺的五个问题。

首先是本地人才的利用不足。过去，欧美跨国公司进入中国市场时，会大量招聘中国留学归国人员以及熟悉当地和国际市场的华人华侨。相比之下，中国企业走出去以后，对当地拥有中国经验、熟悉中国市场的本地人才利用还不够充分。

" 这种情况不仅在欧洲存在，在巴西这样的南美国家也是如此。"

在他看来，中国企业应该更加积极地使用当地人才，让当地员工参与企业管理和市场拓展，从而真正融入当地商业社会。

其次，是中国企业全球化所需要的专业服务体系还没有完全跟上。

过去中国制造业出口主要是销售产品，但随着企业开始在海外投资、建厂和运营，仅仅把产品运出去已经远远不够。

企业还需要当地的会计、律师、咨询、保险、安保以及教育等配套服务。

" 整个服务体系还没有完全跟上。" 王辉耀说。这实际上意味着，中国企业的全球化正在从 " 商品出海 " 进入 " 企业整体出海 " 的阶段。

企业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个海外销售部门，而是完整的海外经营能力。王辉耀认为，中国企业全球化的另一个关键，是必须真正成为当地经济的一部分。

" 要注意当地的企业社会责任，要对当地投资、就业、税收有所拉动，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在他看来，中国企业如果希望从 " 中国企业在海外经营 " 变成 " 全球企业 "，就必须长期扎根当地。这不仅意味着建设工厂和销售网络，也包括创造就业、贡献税收、培养当地人才，与当地社区形成更加长期的联系。

这也与他所说的 " 世界的全球公司 " 概念相对应——企业的身份不能永远停留在 " 中国企业走出去 "，而应该逐步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全球企业。

" 规模化创新 " 正在成为中国的新优势

王辉耀认为，中国全球化竞争力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制造业规模和成本上，还体现在一种新的能力——规模化创新。

他提到，今年夏季达沃斯的主题之一就是 " 规模化创新 "。

在他看来，中国拥有超大规模市场，这使得很多新技术能够迅速获得大规模应用，并形成从研发、制造到市场反馈的完整闭环。

例如，中国拥有庞大的移动互联网用户群体、全球很高比例的 5G 基站、数量庞大的新能源汽车充电设施，同时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港口群和大规模高铁网络。

" 规模创新是一个独具竞争优势的领域。" 在这种大规模市场环境下，新能源汽车、机器人、人工智能以及新能源技术可以快速进入实际应用，并通过规模效应进一步降低成本。

王辉耀认为，这也是理解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时不能忽视的因素。

中国的优势已经不只是 " 生产得多 "，而是能够将大市场、基础设施、制造能力、数字化和创新能力结合起来。

从产品、制造到品牌，下一步是标准出海

在王辉耀看来，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下一个阶段，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标准也要走出去。"

他认为，中国企业过去主要是 " 产品出国 "，随后是 " 制造出国 "，未来还应该包括 " 服务出国 " 和 " 标准出国 "。

近年来，中国企业在新能源汽车、太阳能、风能、储能等领域的技术积累和产业规模不断扩大，在一些领域已经开始参与甚至主导国际标准的制定。

王辉耀特别提到了他亲身经历过的中国超高压输电技术的发展过程。他对《欧陆志》回忆说，中国曾从加拿大引进 500 千伏超高压输电技术，而经过三峡工程、西电东送以及南方电网等一系列实践，中国如今已经能够建设 700 至 800 千伏等级的输电系统。

在他看来，这体现的是中国从 " 技术引进者 " 到 " 技术创新者 "，再到 " 标准参与者 " 的变化。

例如，在全球都在应对气候变化、推动能源转型的背景下，太阳能、电动汽车、储能等绿色产品的成本下降，本身可以为全球能源转型创造条件。

" 全世界都要抗击气候变化，都要度过这个难关，都缺价廉物美的、对抗气候变化的产品。"

在王辉耀看来，如果中国企业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提供太阳能、电动汽车、储能等产品，对于发展中国家尤为有意义。

" 我觉得就一些工业标准而言，中国已经在赶超，而且会有更大的赶超空间。" 王辉耀对《欧陆志》坦言。但他也提到，例如在目前最为热门的 AI 标准制定方面，中国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并不只是为了提高自身影响力，也需要考虑全球标准之间的兼容性。要防止标准 " 阵营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