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碳号最近去看了《欢迎来龙餐馆》。沈腾演的中国大厨徐福，在中东战乱的废墟里支起一口炒锅，用一顿顿热饭庇护无处可逃的孩子。片子里有句台词：" 龙餐馆里只有和平和美食。" 影院里有人笑，有人哭。当时心里堵了很久。

" 好好吃饭 "，这四个字朴素而又沉重。

8 月 15 日，摩根大通（JPMorgan）发布一篇题为《粮食安全即国家安全：一场不断叠加的风暴》的重磅报告，其核心判断是 2027 年将会爆发粮食危机，全球食品通胀率将从今年上半年的 2.8% 飙升至明年上半年的 5%。标普全球（S&P Global）认为超级厄尔尼诺现象会持续导致全球粮食普遍减产。世界银行的报告则更为震撼，其预测 2028 年全球重度粮食不安全人口将突破 10 亿！

光伏，在本质意义上是应对气候危机、守护能源安全的战略性行业。但赶碳号在了解完李振国关于光伏如何产粮食的论述后，不得不由衷感叹，这个全产业链过剩、深陷泥淖的光伏行业，竟然能够成为化解解决粮食危机的一剂良方。这，是一个在光伏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兵，在行业最暗淡的时刻，对光伏终极价值的一次重新叩问。

01

一位光伏人的呐喊

8 月 17 日，在蒙古国乌兰巴托，《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UNCCD COP17）开幕。隆基绿能创始人、首席技术官李振国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向与会者讲述了一个看似与当下光伏行业氛围格格不入的话题：光伏如何能够养活全世界。

李振国的演讲内容如下：

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讨一个关乎全人类命运的话题——粮食安全。

传统粮食生产，高度依赖自然光合作用与气候条件。干旱、洪涝等极端天气对农业生产造成了强大的冲击。全球气候变化正在让本就脆弱的粮食供应体系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样的背景下，光伏技术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近期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可持续发展》上发表的研究文章给出了答案。研究表明，光伏技术不仅在降低碳排放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更有望为提升全球粮食供应韧性提供全新的解决方案。我们提出了两条具有现实应用前景的技术路径。

第一条路径，光伏驱动的二氧化碳人工合成淀粉。 利用光伏发电，电解水制取绿氢，将其与捕集的二氧化碳耦合，合成绿色甲醇，进而转化为淀粉。相较于传统自然光合作用约 2% 的太阳能利用效率，这条路径可将效率提升至 7% 至 10%。测算显示，若仅利用撒哈拉沙漠 3.7% 的面积部署光伏，即可产生 26 万亿千瓦时的绿电，足以合成 30 亿吨粮食，可以满足当前全球人口的粮食需求。

第二条路径，光伏驱动能源、水、食物协同系统。 通过在荒漠地区建设光伏电站，利用光伏组件的遮阴效应，减少土壤水分蒸发，从而改善土壤微气候，降低灌溉需求。结合光伏驱动的海水淡化与跨区域输水工程，可将原本不易耕种的荒漠土地逐步改造为可耕作农田。事实上，隆基已经在内蒙古库布齐沙漠展开了积极探索——光伏板上发电、光伏板下种植、光伏板间养殖，光伏板下曾经的不毛之地，如今正在焕发生机。

从实验室的前沿探索到荒漠中的实践验证，光伏正在从能源解决方案走向可持续发展的基石。

02

空气变粮食，已经走了多远？

上图为中科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马延和院士（新华社图片）

李振国讲的第一条路，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中国科学家其实已经把它从试管搬进了工厂。

2021 年 9 月，中科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马延和团队在《科学》发表论文，全球首次实现从二氧化碳到淀粉的人工全合成。自然界光合作用经过数十亿年演化，能量转化效率理论值约 2%，实际大田中玉米等作物常年只有 0.5% 到 1%。而人工合成淀粉的能量转化效率可达 7% 到 10%，合成速率是玉米的 8.5 倍。1 立方米生物反应器一年的淀粉产量，相当于 5 亩玉米地。

中国科学院天津工业生物技术研究所蔡韬副研究员在实验室展示人工合成淀粉样品（新华社图）

这条路的关键钥匙是电。二氧化碳捕集、电解水制氢、催化制甲醇、多酶催化合成淀粉——每一步都要消耗大量清洁能源。没有廉价的绿电，合成淀粉就是实验室里的昂贵魔术。光伏，正是提供这把钥匙最有力的候选者。

据中科院官方信息，天津工生所 2026 年 1 月完成新一轮测试，全球首套吨级中试装置连续稳定运行超过 3000 小时，累计产出合格淀粉 2 吨以上，纯度 93%，分子结构与天然淀粉一致。成本从 2021 年实验室阶段的约 120 元 / 公斤，降到了吨级中试的 20 至 30 元 / 公斤。

五年降了 75% 以上，在速度不算慢。但市场上玉米淀粉只要 3 至 4 元 / 公斤，差距仍然在 5 倍以上。天津工生所团队的目标是 2030 年前后接近传统淀粉价格。这意味着，未来数年内，人工合成淀粉主要用于工业原料、饲料添加剂和战略储备，不可能端上普通人的餐桌。食品准入审批、酶的稳定性与回收、大规模工程放大，每一道都是硬关卡。

03

沙漠种庄稼，已成现实

李振国建议的第二条路更直观：用光伏改造荒漠。

李振国算了一笔账：在撒哈拉沙漠 3.7% 的面积上部署光伏，构建 " 能源—水—食物 " 协同系统，用光伏电力抽水灌溉、改良土壤，可以生产约 30 亿吨粮食。30 亿吨是什么概念？目前全球粮食年产量约 28 亿吨。换句话说，只用撒哈拉不到二十五分之一的面积，理论上就能 " 种 " 出目前全球的粮食总量。

我国已经在干了，举世瞩目。

工程机械在库布其沙漠里的杭锦旗朔方新能源大基地施工（新华社）

国家林草局 2026 年 6 月披露的一组数据，让赶碳号印象深刻。内蒙古鄂尔多斯库布其沙漠，已建成光伏装机 1284 万千瓦，治沙 80 万亩；在建 2695 万千瓦，全部建成后治沙 200 万亩。

青海塔拉滩，曾经是戈壁荒漠，植被盖度不足 5%，如今超过 80%，治沙近 60 万亩，板下养起了 2 万只 " 光伏羊 "，每只售价约 1800 元，成了当地牧民的新收入来源。

宁夏腾格里沙漠实测显示，光伏板下温度降低 0.7 摄氏度，风速降低 50%，沙尘减少 70%。甘肃九墩滩 1200 万千瓦光伏项目，治沙 28.8 万亩。

原理很简单：光伏板遮阴挡光，减少土壤水分蒸发，板下植被得以恢复；植被根系固住沙土，减少扬尘和板面积灰，反过来提升发电效率；发电收益反哺生态投入，板下还能种草、养羊、种药材。这是一个能转起来的正循环。

隆基自己也在库布其建了两座小型光伏电站（336 千瓦和 338 千瓦），专门做 " 板上发电、板下种植、板间养殖 " 试验。此外，隆基为沙特 NEOM 新城供应 2 吉瓦高效组件，在埃及撒哈拉沙漠建设小型太阳能抽水灌溉系统，在莫桑比克为诊所捐赠太阳能淡水系统。规模虽然不大，但效果很好，就是要让光伏在不毛之地上长出新的生命。

当然，赶碳号也必须要泼一盆冷水。光伏治沙并非没有争议。有生态学者提醒，大规模铺设光伏板，可能改变局地小气候和水文条件，板下种植的物种选择、灌溉用水量、长期维护成本，都需要更长期的科学观测。库布其和塔拉滩的成功，有其特定的降水、土壤和地下水位条件，如果直接简单复制到撒哈拉或阿拉伯沙漠，未必就能行得通。

04

李振国与陈刚不谋而合

就像这两家企业率先投身 BC 一样，这两家企业的创始人在光伏解决粮食安全这个问题上，也不谋而合。

记得在 2024 年初，赶碳号专访陈刚 BC 相关话题，他当时 " 跑题 "，花了很长时间来论述光伏如何解决农业问题。

陈刚在当时认为，光伏，不只是能源，其实也是设施农业，是化工原料。这是他对于光伏生态的理解。

爱旭的创新，除了 N 型 ABC 技术路线以外，还有一个就是整个生态链的构建。相比技术而言，后者的挑战当然更大，空间也更广阔。

陈刚举例，中国有 18 亿亩耕地的红线，但是现在每年出生的年轻人只有 900 万不到，这 18 亿亩地是没有人种的。各种植物通过 2% 的光合作用成长。光伏可以高效率地利用，把 2% 的光合作用效率提升 15 倍。

未来一定是以设施农业为主导的，在 1000 亩土地上拿出 700 亩出来种光伏，将光伏能源转化为设施农业所需的能源，在另外 300 亩通过农业流水线生产我们需要农业植物。

陈刚举例，在我国广东，瓜果类设施农业的成本，已经追平了传统农业。也许 10 年或者是 20 年之后，通过设施农业种植的水稻、小麦，会比传统耕种成本还要低。

另外，光伏的未来也将是化工产业。传统化工行业，是从石油、煤炭中提炼材料出来，未来可能是风光制氢，然后生产甲醇、合成氨等化工行业的基础原材料。所以，光伏作为零碳社会的澎湃动力，不仅仅是能源，还要通过光去转化成人类需要的很多东西。

远景在内蒙赤峰的年产 30 万吨风光制氢转制绿氨项目，在项目早期除了供应远洋绿氨船等需求以外，还有相当部分就将被制成尿素化肥。

不过，氢氨醇这条路挑战仍然不小。中国光伏行业协会 2026 年 7 月报告显示，全国累计规划绿氢氨醇项目约 900 个，产能近 1000 万吨 / 年氢当量，但实际建成仅约 29 万吨，不到规划的 3%。超过 70% 的项目停留在早期阶段。绿氢成本约 18 元 / 公斤，而煤制灰氢只要 8 到 10 元 / 公斤。没有碳税或绿证强制约束，绿氢在价格上毫无竞争力。

吉林是目前绿氢氨醇最集中的省份，已建成绿氢产能 8.67 万吨、绿氨醇 43 万吨，约占全国一半。远景赤峰获得全球首张 ISCC 可再生氨证书，中能建松原签约全球首单远洋航运绿氨合同。这些都是标志性进展，但离商业化盈利还有不小距离。

绿氢氨醇是光伏从能源走向原料的关键桥梁，也是人工合成淀粉的上游。但目前，这座桥还停留在 " 规划多、落地少 " 的阶段。

05

中国的饭碗

2025 年，我国粮食总产量 1.4298 万亿斤，连续两年站稳 1.4 万亿斤。2026 年夏粮产量首次突破 3000 亿斤。稻谷、小麦两大口粮自给率超过 95%。我们已将 " 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

但是，另外一组数字仍然严峻。2025 年中国进口大豆 1.1183 亿吨，对外依存度约 83%。大豆亩产约 133 公斤，而水稻、小麦、玉米亩产约 400 公斤，是大豆的三倍。如果 1 亿多吨大豆全部自己种，按亩产 133 公斤算，需要额外 7.5 亿亩耕地——中国耕地总面积才 19.4 亿亩，三大主粮已经种了 14.5 亿亩以上。根本腾不出地。

进口大豆本质上是进口土地和水。1 亿多吨大豆压榨后，豆油占全国食用植物油消费的 45%，豆粕提供了畜禽水产饲料约 90% 的蛋白。每一块猪肉、每一个鸡蛋、每一杯牛奶背后，都站着进口大豆。而这些大豆中，巴西占比一度逼近 80%，来源高度集中。

农业农村部预计，2026/27 年度大豆进口量将降至 9550 万吨；《中国农业展望报告（2026 — 2035）》预测，2035 年降至 8255 万吨。下降靠的是低蛋白日粮、高蛋白玉米育种、玉米大豆带状复合种植等替代手段。但 8000 多万吨的进口量依然庞大，任何一个主产国的极端天气或政策变动，都会通过大豆传导到中国的猪肉和食用油。

这就是李振国论文的现实底色：中国的口粮安全无虞，但蛋白和油料的对外依赖是长期隐患。合成淀粉如果未来走通工业化，替代的首先是工业用淀粉和饲料原料，间接缓解对进口大豆的依赖；光伏治沙如果在更大范围验证成功，则等于在 18 亿亩耕地红线之外开辟新的空间。

光伏的终极意义是什么？除了绿色能源以外，解决粮食安全问题，也是我们光伏人追光的意义。光伏的价值，在阳光能驱动的所有事情里——发电、制氢、合成氨醇、固碳造淀粉、改造荒漠、抽水灌溉。

后 记

《欢迎来龙餐馆》里有一个镜头赶碳号印象深刻：炮火连天中，徐福系上围裙，点燃灶台，厨房里的火光和窗外的炮火交替闪烁。同一双手，可以拿枪，也可以掌勺。人类的选择，从来不是只有破坏和杀戮。

光伏现如今正遭遇各种困难和问题。产能过剩、价格倒挂、贸易壁垒、技术路线之争……每一个都足以让人焦虑。但只要心向远方，就能在沙漠里种出绿洲，在二氧化碳里造出淀粉，在至暗时刻发现一丝丝光亮。

一百年前，" 用空气制造氮肥 "（合成氨）同样被很多人认为只是天方夜谭，而哈伯 - 博施法，最终让全球人口有机会从 16 亿增长到 80 亿。

下一个一百年，阳光能做到什么？答案，或许比我们今天想到的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