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陈鲁豫 · 慢谈》最新一期,鲁豫与姜思达对谈数半小时,创下了这档节目开播以来最长的录制记录。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此前在一场饭局和一次播客颁奖礼上打过照面,但都没聊上几句。
真正让鲁豫想找他坐下来深聊的,是这一两年刷到的一些碎片:他在社交媒体上化老年妆给网友提建议的短视频,他吐槽自己做了那么多期播客却只拿过一个奖的自嘲,还有他刚发的那张把自己家庭往事写成歌的专辑。
这些零散的印象拼在一起,让鲁豫觉得这个人「鲜活、真实」,值得约一次。

2014 年,21 岁的姜思达第一次登上《奇葩说》的舞台;2016 年第三季一战成名,那年他 23 岁;2017 年他推出个人短视频节目《透明人》;2018 年,他离开原公司米未传媒,自立门户成立「姜思达工作室」,此后陆续做了《仅三天可见》《陷入姜局》《DV 计划》,2020 年底开始更新播客,一度拿下小宇宙「年度魅力播客」奖项。
多年来,他的公众身份几乎都是和北京这座城市绑在一起的:密集的社交、连轴转的项目、随时待命的团队。但是,他却选择离开这座城市,搬去了海南。

鲁豫:那你以后意味着只要北京的工作,你都要飞那么远的路回到来到北京,你不觉得麻烦吗?
姜思达:但这个麻烦是可以支付的。我就觉得我还挺庆幸自己。就是我会觉得,如果我把这个选择当做一个很大的选择,我听起来也太弱了。
鲁豫:你指的是搬到海南是个大选择,还是你觉得这不是个大选择?
姜思达:它对于我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变动,因为我的生活、我的工作都根植在这个城市,如果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可能就要切断很多的联系了。但每当我在思考这个选择的分量的时候,我就在想,曾经我爸我妈他们出国,或者那一代人重新选择自己人生位置的时候,好像不会像我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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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被按下电源键的机器
鲁豫接着追问,从动念头到真正搬走,中间隔了多久。
姜思达:我先决定暂时离开北京,但是我没有想好去哪儿。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可能大概有个半年的时间。我真的很冷静地在看待自己在北京的每一天,我在做什么,我在想什么。我会发现我整个人的思维状态是冻结的,我变得特别慢,特别钝,特别抵抗。
我有一个挺好的办公空间,我找了一个蛮不错的办公室,但是我不想去。我觉得我进入到那个位置,整个人是关掉的。
如果我在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关闭自己了,不动了,不行动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关掉」,像一台机器被按了电源键。这种状态如今在心理学上有一个正式的名字。2019 年,世界卫生组织把「职业倦怠」写进了《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版,2022 年生效,被定型为一种由长期未被妥善处理的工作压力所引发的「职业现象」。
心理学家 Maslach 把它拆解成三个维度:精力被持续掏空、对工作产生疏离与消极感、觉得自己越来越难以胜任。这个概念最早由临床心理学家 Freudenberger 在 1974 年提出,他观察到的第一批样本,正是那些常年高强度处理他人情绪的助人行业从业者。
放在姜思达身上,这个状态并不意外:离开米未自立门户之后,他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一档节目接一档节目地做,很少有机会确认自己是否还处在一个真实、有感知的状态里。
对谈里另一处细节,或许能解释他为什么容易走到这一步。

鲁豫问他最近一次没有理由的流泪是什么时候,他说就是当天早上,还补了一句解释:可能是因为要跟一个人进入深度对话,多少会把过去翻一翻。他形容自己「很容易被自己触动,不太容易被世界触动」,习惯拿自己既当素材又当工具。
这种向内的敏感,几乎是他做《透明人》《仅三天可见》,后来又转向播客和音乐创作时始终没变过的底色。他处理的始终是自己和自己的关系,代价是这根弦很少真正松下来。
这种极度的敏感与对创伤的深刻记忆,构成了他生命的内核。正如他在对谈中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精神底色:

姜思达:创伤不应该被抹去,我身上的那个阴影不应该被卸下来,否则我就是没有心。我得恰恰记住通过创伤来标记我的成长史,换句话说就是不要忘了来时路。
环境线索被打断,旧的自动反应也就跟着失灵。他需要通过彻底的地理位移,去重新寻找那个能让自己自由呼吸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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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代价与宿命的巨石

鲁豫:所以先是知道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然后跟过往的生活跟工作的空间尽可能离得远一点。我能想到心理层面最远的,海南是远的,可能西藏那边也是远的。也许这是一个特别合理的过程,一个逻辑上的过程。
姜思达:我喜欢热的地方,我喜欢暴晒的地方。所以你在这样一排除,那其实答案也呼之欲出。
这几年,「离开一线城市」早就不是个别现象。只不过同一种冲动,可能落在了完全不同的坐标上。有人选低成本,有人选陌生感,姜思达选的是极端的气候。
搬到海南之后,这种「逼自己」的劲头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一套新的生活规则。
他把长跑当成近乎苦行的修炼,专挑三伏天最热的正午出门,追求濒临中暑的临界感受。他提到自己参加过意大利「巨人之旅」——这是一项在阿尔卑斯山区举办的超级越野赛,标准组别全程约 330 公里,累计爬升超过 24000 米,要翻越 25 座海拔 2500 米以上的山峰,关门时间长达 150 小时,完赛率长期只有六成左右,是圈内公认最艰苦的赛事之一。
他在这场比赛的最后阶段跑出了四分速的配速,事后写下一段近乎歌词的文字,说自己:预习过胜利,预习过死亡,唯独没预习过平淡的人生。

除了跑步,他还给自己发明了一套「今日二选一」机制:每天醒来,必须在「成为更优秀的音乐人」和「成为更优秀的运动员」之间选一件事去推进。没有灵感就去跑步,不想跑步就坐下来做音乐。
这套近乎孩子气的强制选择,支撑他在半个月内把长跑和新专辑同步往前推进,最终催生了他 2025 年 11 月发行的首张音乐专辑《家庭故事》。

鲁豫在对谈里把这张专辑拿来和英国歌手 Lily Allen 做比较,认为两人都在用近乎自传体的方式,把私人生活里最痛的部分写成了歌。但这种极致的敞开,却对应着他极强的防卫心,也拉扯出了他心中那块重如泰山的无期徒刑。
姜思达:我就在顺义租了一个房子,400 平的别墅,把我妈和我姥爷从齐齐哈尔接来,开车开了 14 个小时。
我姥爷 80 多岁了,兴奋得一宿一宿睡不着,到处看。我带他们去逛故宫、颐和园,带他去吃以前从没吃过的寿喜烧,看他学着拿生鸡蛋当蘸料,他特别高兴。

姜思达:但住了一周之后,我当时才 20 出头,我不得不承认我很爱他们,但在共同生活的状态下我没有办法完全自由。我觉得我的负担太重了,三代人住在一起,我得养着家支持一切。我也想尝试一个人生活的状态,可以自由呼吸一段时间。
于是我跟我妈说:「妈,要不你们能回去吗?」
我姥爷当场听了就说:「好,没问题,好。」那一宿,他因为难过又没睡着觉。第二天他们又坐了 14 个小时的车回了东北。
可大概过了两个月,我妈跟我说:「你回来吧,姥爷没了。」
说到这里,姜思达在录音室里难以自抑地流下眼泪。这成了他无法解脱的梦魇,在梦里,他甚至无数次确信自己就是伤害长辈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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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总结自己」
这种无法圆满的遗憾,让他过早地对温存和集体产生了疏离感。他形容自己是一个永远站在边上评价、无法真正参与进去的「outsider」(旁观者)。当被问及如果生活不能给出一个整洁的答案,还要不要对关系倾注心血时,他留下了一句充满自剖意味的冷酷结论。

姜思达:当能看到一个关系它一定会没了,因此反推此时此刻的决定,决定减少投入、不做最好的自己、不提供最好的供给,以此来做自我保护。只相信自己和只靠自己,其实在我的理论里,从来不是一个很积极的说法,而是挺没办法、挺没辙的。
也正因如此,节目接近尾声时,姜思达提了一个不太寻常的请求。他希望剪辑时能隐去屏幕下方显示时长的进度条。

姜思达:谁问我说你今天跟鲁豫姐聊天能总结一下吗?我说总结不了,我没有办法总结。
我希望我们的生命是在这个流(flow)里的,这个流它可能有一个方向,但是它是经常紊乱的,经常没有办法被抽离出来,没有办法被总结出来。我觉得我不总结自己,是对自己人生复杂性的尊重。
鲁豫:所以姜思达的播客里面是什么文字都没有的,不是单纯因为你想方便,更多的是你不用识别我,你不用预期我在说什么,对吧?
姜思达:对,我不需要让观众方便地看见。
「整个人是关掉的」到「我不总结自己」,中间隔着半年的冷静观察,一次彻底的地理位移,还有一整套在高温里确认存在感的自律仪式。
姜思达没有在结尾给出一个整洁的答案,他承认自己的内心空虚与惶恐,也背负着对亲人、对过往伤害过的人无法弥补的歉疚。这段对谈留下的,更像是一种提醒:面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不必急着给自己一个解释,但可以先诚实地承认,问题已经在那儿了。
生命本就是在这个经常紊乱的流里,不急着方便地被人看见,也不急着自我定义。正如他不曾给任何人答案,只是原样摊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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