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 2022 年从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民航学院交通运输专业毕业的。到今年 2026 年，刚好四年。上周末去禄口机场接人，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看停机坪上一架东航的 A320 缓缓滑出。塔台在夕阳里剪出一个轮廓，像一根细长的火柴棍。我突然想起大二那年上《空中交通管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塔台，说你们以后就是坐在那里面的人，管着方圆几百公里的飞机，每一句指令都人命关天。底下没人说话，只听见笔在本子上沙沙地记。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以后会在塔台上看日升日落，手握话筒对着雷达屏幕发指令—— " 南方 3033，上升到标准气压高度六千。"

南航交通运输挂在民航学院下面，跟飞行技术、机务工程做邻居。南航在民航圈子的地位不用多说，业内一提到 " 南航大 "，空管和签派的人都认。当年高考填志愿，我分数能去几所末流 985 的冷门专业，但我爸说南航民航好就业，以后进空管局或者航空公司，铁饭碗。他自己在徐州观音机场干了半辈子地勤，对民航有宗教般的信仰。大一开学在将军路校区，民航学院开学典礼上院长说 " 你们以后就是中国民航的中坚力量 "，我爸在人群里给我发微信：" 听见没，中坚力量。"

宿舍四个人，老大是江苏南通的，老二是山东青岛的，老三是四川成都的，我是江苏徐州的。当晚卧谈聊以后想干什么，老大说想进华东空管局做管制员，他有个远房表哥就在浦东塔台，每次回家都给他讲指挥飞机起降的故事。老二说想考研去南航大，以后做飞行程序设计。老三说想进航空公司做签派，做航班调度。我说我还没想好，先把陆空通话那几句标准术语背熟再说。老大拍拍床板说，咱宿舍以后就是中国民航的四根支柱——管制、签派、飞行程序，再加上我一个 " 未定义 "。

如今四年过去，我们四个人都还在民航这个大圈子里，但没有一个人坐在塔台上握着话筒，对着雷达屏幕发高度指令。

室友 A：江苏南通人，进了空管局，但不是塔台管制

老大是我们宿舍对管制最执着的人。南通崇川人，他那个在浦东塔台的表哥是他高考填志愿时最大的 " 忽悠 "。大学四年他对《空中交通管理》和《雷达管制》学得最痴迷，大三去上海区域管制中心实习了一个暑假，回来以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区域管制跟塔台管制是两码事，塔台管的是机场附近那几十公里，区域管制管的是航路上几百公里的高空飞机，两者都要考管制执照，但工作状态完全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宿舍里背陆空通话英语，翻来覆去念那几句标准术语，念得我们都快会背了。

2022 年毕业他参加了空管局的招录考试，笔试面试都过了，但那年上海浦东和虹桥的塔台管制岗名额极少，全被有工作经验的成熟管制员占了。他被分到了上海区域管制中心，做区域管制员。日常不是站在塔台顶层看跑道，而是坐在虹桥附近的区管中心大楼里，面对一排雷达屏幕，管着华东上空那些巡航阶段的飞机。他说这份工作跟当初想象的 " 看着跑道挥手 " 完全是两个世界——塔台管的是飞机起降那几分钟，区域管制管的是飞机在高空巡航的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一年到手二十三四万，在上海不算高，但编制稳定，食堂很好吃。去年他在虹桥机场附近租了套一居室，谈了个女朋友是同一栋楼里的进近管制员。

室友 B：山东青岛人，考研去了民航大，现在在航空公司做飞行程序设计

老二是我宿舍最安静但最有主意的人。青岛城阳人，家里在流亭机场附近开海鲜酒楼，从小听着飞机轰鸣声长大。大学四年他对飞行程序设计和仪表进近那几门课特别痴迷，大三参加全国高校航空类竞赛，用 GIS 软件设计了一套山区机场的 RNP 进近程序，拿了二等奖。大四他决定考研，目标是中国民航大学飞行程序设计方向。2022 年顺利上岸，在天津读了三年硕，去年毕业校招进了东航运行控制中心，base 在上海，做飞行程序设计。他日常就是在电脑上画航图、设计进离场程序、分析障碍物限制面、给新开航线做性能分析。他说这份工作跟塔台管制没有直接关系，但每一架飞机起降时飞的那条曲线，都是他在图纸上提前画好的。一年到手二十七八万，在浦东租了套小两居，离东航总部骑车十五分钟。他至今单身，说自己的人生航迹还在等待进场程序。

室友 C：四川成都人，进了航空公司做签派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早 " 落地 " 的。成都双流人，家里在黄龙溪开民宿，她对管制员那种高强度、高压力、倒班制的工作方式有点发怵，但对航班运行调度特别感兴趣。大学四年她对签派放行和运行控制学得最扎实，大三去川航运行控制中心实习了一个暑假，回来以后跟我说签派员就是 " 地面的飞行员 " ——不握着操纵杆，但要为每一架飞机的安全放行负责。2022 年毕业她顺利签了川航，做签派员。日常就是在成都双流的运行控制大厅里，盯着几块大屏幕上的航班动态，计算油量、分析天气、评估备降场、给机组做放行讲解。一年到手十九万左右，在成都过得相当巴适，吃住都在家里。去年她结了婚，老公是川航的飞行员，两人平时在家从不讨论跟飞机有关的事。她说签派员的压力不比管制员小，每一份放行单签下去，就等于把几百个人的安全扛在了肩上。她去年被评为公司优秀签派员，她爸高兴得在民宿前台挂了条横幅。

最后是我，分享人：江苏徐州人，从考研失败到低空经济

我是徐州铜山人。当初选交通运输是因为我爸在观音机场干了大半辈子地勤，对民航有感情。大学四年我成绩中上，对无人机和低空经济那几门选修课特别感兴趣。大四考研报了本校交通运输规划与管理方向，初试差了几分没进复试。那段时间我在宿舍躺了好几天，觉得自己离民航梦越来越远。后来春招，徐州一家做低空经济的创业公司来南航补招，要交通运输背景的人做无人机物流规划和空域申请。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我对低空空域管理怎么看，我把大二选修课上学的那套无人机空域分级理论说了一遍，面试官点点头，说你来吧。

现在我在那家公司做了三年多，日常就是给无人机物流航线做空域申请材料、设计起降点布局、跟空军和民航局对接空域协调。赶上低空经济这波风口，公司发展得很快，去年拿到了 B 轮融资。一年到手二十四五万，在徐州这个收入算很不错了，吃住都在家里。我爸现在跟老同事介绍我，说 " 我儿子在低空经济公司，专门管无人机的航线 "。他那帮老同事听完都觉得很新奇。上次回南航参加校友活动，站在将军路校区民航学院楼下，想起大二第一次在陆空通话模拟机上握着话筒说 " 你好，我是管制员 " 时的紧张和兴奋。后来我没进塔台，但低空经济这片空域，让我找到了另一种 " 管制 " 的意义。

上个月老大来南京出差，我俩在将军路那家川菜馆吃了顿饭。他说他现在带的徒弟已经能独立上岗了，他说他爸最骄傲的事就是在邻居面前说 " 我儿子在区管中心管飞机 "。老二发了张他刚设计完的一个 RNP AR 进近程序图，说这套程序能帮山区机场在低能见度天气下也能安全着陆。老三发了张她除夕夜在运行控制大厅跨年的照片，说那天川航所有航班都安全落地，她在监控屏前松了口气。我发了一张刚获批的低空无人机航线空域批文，说这条路以后能跑无人机物流。老大说了一句话：" 咱们四个人，没一个在塔台，但空中交通管理这玩意儿——从高空区调到飞行程序，从签派放行到低空航线，全给咱占齐了。" 我想起毕业那年夏天，我们四个人站在将军路校区的停机坪边上，背后是一架退役的运 -7，拍了最后一张合影。那时候我们以为自己都会坐在塔台里，手握话筒，管着天上的飞机。现在想想，我们没有一个人站在塔台顶层，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守着民航安全的某一条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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