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几年,硅谷一直在向世界兜售一个很诱人的承诺:AI 会替我们做掉那些无聊、重复、低价值的工作,把人从电脑前解放出来。
AI 会写代码、整理资料、回复邮件、生成方案、检查错误,于是人类终于可以从琐碎劳动中抽身,去做更有创造力、更有意义、更像人的事。
但现在,第一批真正重度使用 AI 的人,正在过上一种完全相反的生活。
彭 · 博社最近有一篇报道,其中写到一个创业者马特 · 范霍恩(Matt Van Horn)。他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也是一名连续创业者。现在,他的电脑几乎不关机,里面长期跑着不止半打 AI agent。它们在 Claude 模型背后的 AI 公司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里工作,每隔十分钟左右就会来问他下一步怎么做。Claude Code 后,人只审代码?
他送孩子上学时,agent 在跑;他去看孩子踢球时,agent 在跑;他度假住酒店时,agent 也在跑。到了晚上,他甚至让一个 agent 去照看其他 agent,好让整个系统继续运行。
这听起来像一个关于未来生产力的故事,但细看之下,它更像一个关于新型疲惫的故事。范霍恩自己也承认,大家原本说 agent 是来替我们工作的,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忙过。他的产出变成了过去的一百倍,但他的工作边界也被放大了一百倍。
这是 AI 时代最弔诡又讽刺的地方。AI 让一部分人无班可上,又让另一部分人无班可下。
过去,下班至少还有某种物理含义。办公室关灯了,同事走了,电脑合上了,很多事情自然停在那里。现在,工作不再等于你坐在工位上敲键盘,而是你的模型、脚本、agent、自动化流程还在后台继续活动。你可以离开椅子,但你很难离开那个仍在运转的系统。
更麻烦的是,AI 让人无法停下来的方式,不再像传统加班那样粗暴。过去的加班有一个清楚的施压者,可能是老板、项目、绩效、客户。
AI 时代的压力更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因为它不断提醒你:这件事其实还能继续推进,那个想法其实可以马上试一下,这段代码可以再优化,那个页面可以再生成一个版本。你不是被命令工作,而是被可能性召唤。
这就是更加值得深思的地方。AI 带来的不是单纯的效率提升,而是一种关于人的边界的重新谈判。它把过去由能力、时间、技能和身体共同构成的边界,一层层拆掉。
拆掉之后,人并不会自动变自由。相反,他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暴露在自己的欲望面前。
我们先从一个更古老的问题说起:为什么所有省力技术,最后都没有让人真正省力?
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 · 罗萨(Hartmut Rosa)早就研究过这种悖论。罗萨是当代德国很重要的社会理论家之一,曾受法兰克福学派第三代代表人物阿克塞尔 · 霍耐特(Axel Honneth)影响,他最著名的理论叫 " 社会加速 "。
这个理论的出发点非常朴素,却几乎击中了每个现代人的日常经验:人类发明了无数省时技术,飞机、汽车、互联网、即时通讯、协同软件、云服务、自动化流程,但没有多少人真的觉得自己有了更多时间。恰恰相反,越是生活在技术发达的地方,人越容易觉得时间不够用。
罗萨把现代社会的加速理解成几个彼此咬合的过程。最容易理解的是技术加速。交通更快,通信更快,生产更快,从骑马到高铁,从书信到 5G,从手工流程到 AI 自动化,每一次技术进步都在压缩完成一件事所需的时间。按照朴素想象,这应该让人松一口气,因为同样的事更快完成,剩下的时间就可以用来休息。
但现代社会真正吊诡的地方在于,技术加速之后,社会变化本身也加速了。技能的保质期越来越短,行业共识的保质期越来越短,平台规则、审美趋势、组织结构、人际关系和职业身份都在更短周期里更新。
你十年前学会的东西,今天可能只是入门常识;你五年前相信的路径,今天可能已经失效;你刚刚适应一个工具,它的下一代版本已经重写了工作流程。罗萨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现代人不是站在坚实土地上奔跑,而是站在一条自己也在移动的斜坡上。你越想站稳,就越被迫加快脚步。
最后被加速的是生活步调本身。技术本来应该替你省时间,可你感受到的不是闲暇增加,而是行动密度增加。你在同一单位时间里塞进更多任务,把等待时间改造成回复消息,把通勤时间改造成听播客,把午休时间改造成处理邮件,把晚上本来模糊的空白改造成 " 再推进一下 "。
一个较慢的活动被一个较快的活动替代之后,节省出来的不是自由,而是下一个任务的位置。
这几层加速形成了一个自我驱动的循环。技术让你做得更快,社会变化又要求你跟上新的标准,生活步调于是变得更密集,而更密集的生活又制造新的焦虑,逼你寻找更快的技术。
人不是走向闲暇,而是走向一种越来越精细、越来越高密度的时间管理。罗萨称这种状态为 " 时间饥荒 "(time famine)。它不是说一天真的少于二十四小时,而是你的任务、欲望和外部期待膨胀得比时间更快。
这并不是 AI 时代才出现的问题。1930 年,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就曾经乐观预言,到 2030 年,技术进步将使人类每周工作时间缩短到十五小时。
接近一百年过去了,我们确实拥有了凯恩斯无法想象的生产工具,但我们并没有进入闲暇社会。我们拥有的是一种更高级的忙碌:更快的设备、更密的日程、更碎的注意力,以及更强烈的 " 我还可以再做一点 " 的亏欠感。
AI 只不过把这条古老规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端。过去的省力技术主要移除体力摩擦。洗衣机减少家务劳动,汽车减少空间距离,电梯减少身体攀爬。互联网和移动设备移除了一部分信息摩擦,让沟通和搜索变得更快。
但 AI 移除的是认知和决策摩擦。它让你从 " 我做不到 " 直接跳到 " 我只需要说一句话,它就能开始 "。中间那些原本会让人犹豫、拖延、准备、学习、放弃的阻力,突然消失了一大块。
但是,摩擦不只是障碍。摩擦也是缓冲带,是人停下来问 " 我到底要不要做 " 的机会。过去,一个想法会自然死掉,因为它太麻烦。你不会写代码,所以那个 app 想法停在脑子里。你不会剪视频,所以那个内容计划放在收藏夹里。你没有团队,所以那个项目永远只是一个深夜里的幻想。
现实里的摩擦像一道粗糙但有效的筛网,把大量临时起意、不成熟的野心和不值得追逐的冲动挡在外面。
AI 改变的是这道筛网。它让很多事情从 " 以后有机会再说 ",变成 " 现在就可以开始 "。做一个调研、搭一个网页、生成一份商业计划、跑一个数据分析、设计一套课程等等,这些过去需要准备很久的事情,现在都可以被迅速启动。于是我们以为 AI 节省的是时间,其实它更根本地节省了行动摩擦。
现在,一个想法不再死于麻烦。它会变成一个文档、一个 GitHub 仓库、一个 agent 任务、一个半成品项目,然后在你的后台持续闪烁。它不一定重要,但它已经被启动了。
只要它被启动,就会要求你继续照看它。人不是因为真正想清楚了才开始行动,而是因为行动门槛低到几乎无法构成拒绝。
这也是为什么 AI 重度使用者常常不是更轻松,而是更忙。员工行为分析公司 ActivTrak 研究了一万多名员工的数字活动后发现,采用 AI 的人并没有把节省下来的时间用于休息。他们在邮件、消息和聊天工具上的时间翻了一倍多,业务软件使用量也大幅上升,而专注、不被打断的工作时间反而下降。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哈斯商学院的研究者也发现,使用 AI 后,很多员工开始接手过去会外包出去的任务,因为编码、工程、整理和生成这些事情变得更容易了。他们把晚上、周末、候诊室里的碎片时间挤出来工作,同时监督多个 bot 做不同的事。
这件事表面上像是个体选择,深处却是罗萨所说的社会加速逻辑。技术没有把人带到更宽松的时间里,而是提高了单位时间里的行动密度。AI 不是让你少做事,而是让更多事情获得了进入你生活的资格。
如果说罗萨解释了为什么省时技术总会制造新的时间饥荒,那么哥伦比亚大学艺术史教授乔纳森 · 克拉里(Jonathan Crary)则解释了为什么现代资本主义无法容忍停顿。
2013 年,克拉里出版了一本很薄但浓度极高的小书,书名叫《24/7:晚期资本主义与睡眠的终结》。它的核心论点非常尖锐:二十一世纪资本主义正在消灭人类生活中的停顿、间隔和停机时间,构建一个全天候、无间断、永远开放的世界。
市场不再受白天和黑夜约束,消费、通信、金融交易、娱乐、信息流和数据采集都在每个小时持续运行。人类生活中那些曾经自然存在的边界,正在被一个 24/7 的时间体制逐渐侵蚀。
从这个角度看,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变化之一,不是工作时间简单变长,而是 " 不可工作 " 的时间越来越少。电灯削弱了夜晚的权威,便利店和通宵服务让城市失去闭店时刻,互联网让办公室搬进家庭,智能手机又把所有社会关系、消费场景和工作通知塞进口袋。你不一定每时每刻都在工作,但你越来越难处在一个绝对不会被工作召唤的时间里。
克拉里最犀利的地方,不在于他说现代人睡得越来越少,而在于他看见了睡眠的政治含义。睡眠是一种不合作。它让人暂时退出市场、屏幕和通信网络,证明世界在我们缺席时仍然存在,也证明人不是一个必须持续响应的接口。
对于 24/7 资本主义来说,睡眠之所以碍眼,不是因为它浪费时间,而是因为它保留了一个不能被完全殖民的间隔。
克拉里有一句很深刻的话,大意是说,睡眠是资本主义从我们这里夺取时间时遇到的一个毫不妥协的中断。睡眠的无用,正是它的力量。人在睡眠中不能消费,不能工作,不能回应,不能优化自己,也不能被轻易纳入生产、流通和营销系统。
睡眠因此像一块尴尬的飞地,残留在人类身体里,提醒我们还有一种时间不属于市场。
这本书写于 2013 年,比 ChatGPT 的发布早了九年。克拉里不可能预见到 AI agent 的崛起,但他的分析几乎提前写出了 AI 时代的核心困境。因为 AI agent 正是 24/7 逻辑的完美执行者。
它不需要睡觉,不会疲劳,不会分心,不会在凌晨两点突然怀疑人生,也不会因为长时间在线而感到良心不安。它可以在你睡觉时继续运行,在你醒来时把结果、错误、问题和下一步决策堆到你面前。
问题是,人类并没有因为 agent 不睡觉而从 24/7 中解放出来。恰恰相反,人类作为 agent 的 " 牧羊人 ",被拖进了它的不眠节律。机器可以永远运行,但它需要人确认方向;系统可以持续生成,但它需要人承担后果;agent 可以不断推进,但人要不断出来签字。
于是人并不是从劳动现场撤离,而是被安排到一个更高层、更抽象、更难下班的位置上。
这是一种很新的处境。过去,机器替代人的体力劳动,人可以离开流水线。后来,软件替代人的部分流程,人可以从重复事务里解放一点。
现在,AI agent 替人执行认知任务,但人并没有离开劳动现场,而是变成了一个持续判断、持续调度、持续承担后果的节点。他不再亲手搬砖,但他要不停决定哪里该盖墙,哪里该拆掉,哪里需要返工。AI 接手流程,人退到哪?
彭 · 博社那篇报道里还有一个很荒诞狠讽刺的细节。湾区开发者马瑞(Rui Ma)说,她的编码助手不止一次提醒她该去睡觉了。Claude Code 会告诉她,今天已经做得够多,明天可以继续。有一次她赶着度假前完成任务,Claude Code 甚至建议她先去度假,并提出自己可以完成其中较小的一部分,好让她赶上飞机。
这个场景有一种黑色幽默。AI 不需要睡眠,却在提醒人类睡觉;AI 看起来关心人的休息,但 AI 的存在本身又让休息越来越像一种需要辩护的选择。马瑞说,现在 AI 足够好,让她能在凌晨十二点睡觉,而不是凌晨三点。听起来像进步,可这个进步背后令人叹息的地方在于:凌晨十二点已经变成值得感恩的休息。
当睡眠不再是自然边界,而变成一种要和工具、机会、竞争对手和自己的焦虑谈判的东西,人类就进入了克拉里所说的 24/7 世界的更深阶段。
你当然可以睡觉,没有人禁止你睡觉。可你睡觉时,别人的 agent 可能还在写代码,别人的产品还在迭代,别人的自动化还在跑,别人的内容管线还在生成。睡眠从一种生物需要,变成了一种竞争中的暴露。
这才是 AI agent 最深的社会后果。它不是简单地延长工作时间,而是提高了所有人参与游戏的默认赌注。过去,一个人下班以后不工作,还可以说大家都下班了。
现在,你知道系统并没有下班,模型并没有下班,云端并没有下班,而那些更激进、更焦虑、更愿意把自己交给 agent 的人也没有下班。于是 " 不工作 " 不再是一种共同节律,而变成一种个体风险。
传统加班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敌人。老板让你留下,项目逼你延期,客户不断改需求,绩效系统要求你做更多。这种加班当然痛苦,但它有一个外部轮廓,你知道自己在反抗什么。
AI 时代更隐蔽的地方在于,不会下班的人未必是被老板直接制造出来的。他更可能是被可能性制造出来的。他自愿加班,自愿加速,自愿把自己的生活改造成一个更高吞吐量的系统。
在彭 · 博社的那篇报道中还提到,AI 金融公司 Monk 的创始人乔治 · 库尔丁在疯狂挖人,Wispr AI 的 CEO Tanay Kothari 五月在办公室睡了三个星期,不是偶尔加班,是连续三周,他还为员工买了好几张床。
Gradient Ventures 的合伙人、曾经 facebook 的第 10 号员工 Darian Shirazi,在医院陪产时还在抢 AI deal,妻子刚生完第一个孩子,他躺在产房旁边的沙发上回邮件。他告诉记者:" 在 AI 时代,如果你错过了某些事,可能改变整个职业生涯。"
这些人停不下来,不是老板逼他们工作,而是他们潜意识里认为,24/7 的世界不需要强制你在线,但它只需要让你相信,你不在线的时候,世界不会等你。
技术行业一直把 AI 卖作 " 伟大的解放者 ":扁平化等级、消除琐碎劳动、把人类解放到更高层次的任务上去。但彭 · 博社的采访揭示了一个更加复杂的现实:这些 AI 乌托邦的建筑师们,自己根本无法停止建造。
这就是现代控制更高级的地方。" 你必须工作 " 是一种低级命令," 你随时可以变得更强 " 才是更深的召唤。前者让人反感,后者让人兴奋。前者需要监督,后者只需要把可能性摆在你面前。AI 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逼迫你,而是让你觉得不继续是一种损失。
这和早期互联网的成瘾机制并不完全一样。社交媒体主要占用你的注意力,让你不断刷新、点赞、比较、反应。AI agent 占用的是你的能动性。它不是单纯让你看更多东西,而是让你做更多事情。它让你每一个念头都拥有一个低成本的执行通道,于是你的欲望不再只是欲望,而会迅速转化成任务、项目、日程和责任。
一个人真正累垮,常常不是因为他做了一件特别艰难的事,而是因为他同时照看太多半启动状态的可能性。它们每一个都不够大,不值得你郑重其事地说 " 我正在为它牺牲生活 ";但它们加起来,又足以占据你的精神后台,让你无法彻底关闭。你不再只是处理任务,你还在处理所有任务背后的 " 也许 "。
这也是为什么 AI 时代的疲惫有一种很特殊的质地。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体力耗尽,也不完全是信息过载,而是一种决策过载和可能性过载。
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做,而是能做的东西太多;你不是缺少工具,而是工具不断把新的行动入口递给你;你不是没有效率,而是效率把更多事情带进了你的生活。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判断:低效率有时保护了人。过去,一个事情太难、太慢、太贵,反而会迫使你认真判断它值不值得。现在,很多事情太容易开始,反而绕开了判断。
你会在还没想清楚之前就启动,在还没建立意义之前就优化,在还没确定方向之前就扩张。AI 让行动先于判断,最后判断只能疲惫地追赶行动。
理解了这一点,就能看清 AI 时代真正的新分层。它不只是会不会使用工具,也不只是能不能写出更好的提示词。
最初的差距当然会体现在技能层面,有人会让模型写代码,有人只会让模型写套话;有人能搭工作流,有人只能复制别人的 prompt。但更深的差距,会发生在意志层面。
所谓意志,不是鸡血式自律,不是每天五点起床,也不是把一天排得更满的能力。那种东西在 AI 时代甚至可能变成一种更精致的自我消耗。
真正的意志,是在 " 我能做 " 的情况下仍然判断 " 我不做 "。它不是启动能力,而是停止能力;不是占有更多可能性,而是让某些可能性自然死亡的能力。
过去,很多人其实没有真正面对过自己的意志,因为现实已经替他拒绝了大部分可能性。你不会写代码,所以不用决定要不要做 app;你没有团队,所以不用决定要不要创业;你不会设计,所以不用决定要不要做品牌;你没有渠道,所以不用决定要不要做内容。AI 把这些拒绝拿走之后,人第一次赤裸裸地站在自己的欲望面前。
这比单纯的能力焦虑更深。人最痛苦的时刻,不一定是发现自己做不到,而是发现自己明明做得到,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更糟糕的是,明明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却仍然停不下来,因为启动这件事太容易了,而放弃反而需要解释。
AI 时代的很多疲惫,就来自这种没有意义支撑的行动膨胀。
所以,未来大概会出现几种不同的 AI 使用者。有些人会把 AI 当成逃避思考的工具,把总结、判断、写作、表达全部外包给模型,短期看效率变高,长期看自己的判断肌肉会萎缩。
另一些人会把 AI 当成增压器,项目越来越多,输出越来越快,睡眠越来越短,短期内看起来像超级个体,长期却可能成为第一批不会下班的人。还有少数人会把 AI 当成能力放大器,同时保留对工具的立法权。他们不一定启动最多 agent,但他们知道哪些 agent 应该被关掉,哪些任务根本不该开始,哪些空白必须保留。
第三种人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人。他们不是不用 AI,也不是退回某种怀旧式慢生活。相反,他们可能非常熟悉 AI,但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意志交给 AI 工作流。
AI 的默认逻辑永远是继续,是生成更多,是优化下一版,是寻找新的可能性。人的任务恰恰是在必要的时候打断这个逻辑,对系统说:这里没有下一步。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其实很难。因为 AI 时代的 " 不做 " 不再有现实摩擦替你背书。过去你不做,是因为你做不了;现在你不做,只能因为你判断它不值得。
这要求一个人对自己的有限生命有更清楚的感受。不是每个可以完成的任务都应该完成,不是每个可以优化的项目都应该优化,也不是每个可以被 AI 放大的欲望都值得被放大。
克拉里提醒我们,晚期资本主义最想消灭的是间隔。罗萨提醒我们,现代加速最危险的后果是让当下不断收缩。把这两个判断合在一起,AI agent 的真正历史位置就清楚了:它既是 24/7 逻辑的完美执行者,也是社会加速的最新发动机。它让世界持续运行,也让人更难保住一个完整、缓慢、不可计算的当下。
所以,今天讨论 AI 让不让人下班,不能只停留在职场层面。真正的问题不是晚上几点关电脑,而是一个人还是否拥有让生活暂停的权力。
下班本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点,它是一种边界仪式,意味着今天的劳动到此为止,世界可以暂时不通过我来运转。AI agent 破坏的正是这种仪式感,因为它让后台永远有东西在等你回来。
未来最稀缺的能力,可能不是写更好的提示词,也不是同时管理更多 agent,而是重新发明停顿。停顿不是懒惰,也不是低效,它是人把自己从系统中取回来的方式。一个没有停顿的人,会逐渐失去判断什么值得继续的能力,因为所有事情都在继续,继续本身就会伪装成意义。
这里的关键不是反技术。反技术太容易,也太廉价。真正困难的是在深度使用技术的同时,不被技术的默认节律完全接管。
你可以让 agent 工作,但你必须知道它何时应该停止。你可以让模型生成,但你必须知道什么东西不需要被生成。你可以利用 AI 扩大能力,但你不能让能力的扩大自动变成生活的扩张。
如果说工业时代训练人服从机器节拍,互联网时代训练人服从信息流节拍,那么 AI agent 正在训练人服从可能性的节拍。它最深的诱惑不是 " 你必须做 ",而是 " 你还可以做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更难抵抗,因为它把压力伪装成自由,把增压伪装成成长,把不下班伪装成自我实现。
AI 没有发明不会下班的人。更准确地说,它只是让我们看见,现代人早就不懂得如何下班了。过去我们被能力限制,于是误以为自己有边界;现在能力开始丰饶,边界只能由意志亲手建立。
这个时代最残酷的自由在于,AI 会拿走越来越多借口,然后把一个问题留给每个人:当你明明还可以继续时,你凭什么停下来?
也许这才是 AI 时代最需要重新学习的东西。不是如何调用更多工具,不是如何把每个小时压榨得更满,也不是如何成为一个永远在线的超级个体,而是如何在智能无限供应的时候,保留一个有限人生的形状。
真正成熟的 AI 使用者,不是让机器永远运行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让机器停下,什么时候让世界暂时不通过自己运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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