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26 日，山东曲阜。识通八方（曲阜）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整车总装线上，一辆辆通体纯白的 Z5 无人配送车静待最后一道工序。生产线尾端绿灯亮起的瞬间，车辆在低沉的电机蜂鸣声中陆续驶下传送带。顶部的激光雷达静默旋转，像一双双初睁的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省内首个无人车制造基地由此落定。

从这一刻起，这座县级市与无人车的绑定，便又多了一层 " 制造 " 的硬核标签。将时间拨回两年前，曲阜明故城里，第一辆 L4 级（" 高度自动驾驶 "）无人配送车缓缓驶过，彼时不少人只当这是一场单纯的 " 科技秀 "，看上去充满未来感，可谁也没真把它和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没想到，路权开放紧随其后，牌照一口气发放了 500 张，千年古城竟成了 L4 级无人车在省内乃至全国的首批 " 试车场 " 之一。

从快递包裹到生鲜果蔬，从药品物资到冷链配送，当越来越多被赋予不同功能的无人车驶上曲阜街头，它们开始悄然改变这座古城的物流肌理，也伴生出一系列从未遇到过的新难题：占道拥堵、安全担忧、事故责任认定……作为省内最早开放全域路权的县级市，曲阜没有选择观望等待，而是带着对人工智能的理性预期，与企业站到了一起，在问题中摸索答案。这座北方小城的无人化探索，也由一个地方样本，演变成了观察中国智能网联产业发展的独特窗口。

一座北方小城的无人化实验

车间里的下线仪式热闹非凡，而车间外的街头，无人车早已不是稀罕物。

" 我们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群‘钢铁战友’。不吃不喝、不睡不休，不仅大幅提升了投递效率，更实打实压缩了运营成本。" 谈起与无人配送车并肩作战的新日常，中国邮政集团有限公司山东省曲阜市分公司揽投员桂宁告诉记者，物流行业末端配送 " 最后几公里 " 的成本一直居高不下。以曲阜乡镇区域为例，从分拣中心到揽投部，一辆车每年要跑数万公里，油费高不说，人手还常年紧张。新能源无人车投用后可不分昼夜持续运转，省下的真金白银，最终让渡给了企业和消费者。触手可及的无人配送，正悄然重塑物流末端的效率逻辑。

如果说物流配送是九识无人车的应用 " 原点 "，那么它们融入日常的路径，远比想象中宽广。

" 物流配送场景的占比，已经从最初的 80% 降到了 50% 以下。" 九识智能山东区域负责人李烨介绍，基地新下线的车辆不只有配送车，还有安防、巡逻、清扫等专用车型。如今，产业园区里，无人巡检车和无人消防车 24 小时不间断巡逻；城乡道路上，无人清扫车和无人喷淋车按部就班作业；农田农场里，无人投料车和无人撒料车往来穿梭……这群 " 百变金刚 " 正把触角伸向城市服务的各个角落。

就在 2026 年高考期间，这些 " 钢铁战友 " 又化身 " 静音志愿者 "，出现在曲阜的考点外。在公安、教育、工信等多部门的联合支持下，两辆身贴祝福标语的九识无人车以 5 公里 / 小时的低速行驶，全程熄火静音等候，用 30 分钟完成了两所考点的矿泉水、防暑药品等后勤物资配送，整个过程零扰民、不占道、不聚集，为烈日下坚守的执勤交警和志愿者送去了清凉。这场科技助考行动，不仅是自动驾驶技术在重大公共活动保障场景中的一次生动演练，更让曲阜市民直观感受到了智慧物流赋能民生的温度。

从与上海、杭州等一线城市同批较早投放无人车，到如今启动省内首个生产基地，许多人不禁追问：这枚重要的 " 先手棋 "，怎么就落在了一座县级市手里？答案，或许就藏在政策、生产和应用的三重 " 闭环优势 " 中。

" 敢于先行 "，是李烨对曲阜政策环境最深切的感受。作为省内最早开放全域路权的县级市，曲阜在合规性上给了企业实实在在的底气。在相关政策缺少先例的 2024 年，曲阜敢为人先，率先出台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管理办法，让车辆在最短时间内常态化、合法化地上路。同样快人一步的还有审批效率——运营牌照审批周期压缩至 3 天，从申请到获准上路，几乎无需等待。制度的迅速破冰，让 " 政策闭环 " 率先成型。

政策的 " 绿灯 " 一亮，产业的 " 快进键 " 随之摁下。九识凭借全球落地近 300 城、运营 2.5 万台车的成绩处于行业领跑位置，眼下正进入关键的产能扩张期。而基地所在的曲阜开发区，恰恰以汽车零部件这一主导产业，为项目提供了坚实的链条支撑。

" 我们从区域内逾百家汽车零部件企业中优选出 73 家率先给九识做配套，为的就是最大程度保供应、降成本。" 曲阜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谷传超说，这份为企业着想的诚意，不仅加速了项目的落地投产，更大幅提振了企业深耕曲阜的信心。李烨告诉记者，规划年产能 5000 台的新基地只是起点，九识的多家链条配套企业也计划陆续跟来曲阜，一个初具形态的 " 产业闭环 " 正在壮大。

而最关键的 " 应用闭环 "，也早已不限于多元化的应用场景，更指向一种支撑无人车健康运营的产业生态。在曲阜周边一小时产业圈内，既有兖州宁德时代、万辉新能源等电池和充电基础设施制造商，也有济宁太白湖新区华驭未来等车辆运营大数据服务商，一个从制造、能源到运营、商业变现的微型产业生态已然成形。多重优势协同发力，曲阜作为山东无人车 " 产业母港 " 的角色，正日渐清晰。

先行者遭遇的管理难题

依然是在曲阜基地。刚刚驶下产线的新车，还远没到上路的时候。它们排成一字长蛇阵，鱼贯驶入试车场。每辆车都要闯过一道道硬关卡：基础检查连一个接插件都不放过，四轮定位精准到分毫；淋雨房内水幕如倾，模拟着暴雨袭城的极端考验。而最硬核的 " 成人礼 "，是那道雷打不动的 " 百公里必跑 " 铁律——一头扎进真实城市脉络，在红绿灯路口、无保护左转和人流交织的街巷间，累计完成百公里自动驾驶，全程必须零干预、零异常。这不是在堆里程，而是硬生生把安全冗余从概率问题跑成确定性的承诺。

然而，真实世界的复杂，永远超出试车场的边界。当无人配送车从 " 新物种 " 变成 " 新常态 "，一系列连锁反应开始浮出水面。

在一些城市，无人配送车连续在路口对信号灯反应迟钝，绿灯亮了仍停在直行加右转车道纹丝不动，拥堵持续近 20 分钟；还有两辆分属不同快递公司的无人车在路中间互不相让、双双 " 卡住 "，被市民拍下后在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也有无人快递车遇到修路工人，无法自主变道绕行，最终工人无奈拿开锥形桶为它让路……

行驶缓慢造成的拥堵、对复杂路况的识别失准、与行人和非机动车的冲突——这些问题并非曲阜独有，而是全国 103 个已开放无人配送路权城市面临的共性挑战。九识智能技术负责人崔霄并不讳言：" 当前阶段自动驾驶所面临的问题，影响因素是多方面的，包括路况、极端天气、道路上的其他参与者、技术等。"

问题不是停在纸面上的分析，而是每一次都逼着研发团队给出答案。前不久，一条短视频在网络上悄然流传：一辆无人车缓缓起步，没发现车底躲阴凉的小狗，车轮不小心压到了狗尾巴。很多网民把这当个乐子看，九识研发团队却脊背发凉——如果车底那不是狗尾巴，而是一个趴在地上玩耍的孩子呢？问题出在感知 " 盲区 "：车底没有传感器。研发团队迅速在车底加装了探测传感器，将这块缺失的拼图严丝合缝地补齐。一场被全网围观的 " 花絮 "，就这样拧成了一堂昂贵的安全课。像这样的技术更迭，每天都在九识密集发生。

超快速的技术迭代，是让无人车更安全的第一步。在感知层面，九识采用 OCC 时序模型，让无人车不仅能 " 看到 " 当前障碍物，还能理解其在时间维度上的变化趋势，显著增强了对异形障碍物的识别能力。在环境理解层面，云端 VLM 大模型能够识别施工区域、临时封闭道路等复杂场景中的语义信息，为车端决策提供高层次的行为参考。在定位层面，基于数据驱动的端到端轻地图定位技术，在不依赖点云地图的情况下仍能达到厘米级精度。目前九识无人车在全球累计运营里程超过 1.3 亿公里，每天都在积累各类复杂场景数据，从 " 轻地图 " 到 " 无图 " 的技术跃迁也已实现。

技术的能力边界在持续扩展，但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承诺 " 零事故 "。运营策略的 " 软实力 "，是决定无人车能否从 " 能上路 " 走向 " 跑得好 " 的又一关键。

九识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风险防控体系，专门成立安全风险处置小组，对事故隐患和事故逐项分析和复盘，借助仿真系统高效迭代算法并转化为更科学的运营方案。在曲阜，无人车主动在早晚高峰降低运营密度，对学校、医院等易拥堵点位设置绕行。电子围栏技术让车辆只能在划定区域内行驶，一旦靠近边界便自动减速或停止。这些运营策略的背后，是一线从业者的冷静判断：在自动驾驶技术尚未达到 " 零事故 " 的今天，技术问题最终需要运营手段来多加一道 " 安全阀 "。

应急响应同样不能缺位。九识售后网络已构建起 " 云脑—枢纽—终端 " 三级服务体系，后台线上保障团队 7 × 24 小时在线，客服 20 秒内响应；线下团队最快 15 分钟到达现场，所有异常问题均在 20 分钟内给出解决方案。车辆发生故障或事故，可第一时间被远程接管，避免造成路面拥堵。

从发现问题到定位原因，从快速处置到算法迭代，一条完整的问题破解链已经在企业内部加速运转。但企业的能力再强，也画不出路权边界、定不了事故责任、协调不了跨部门的监管——这些事，企业的 " 方向盘 " 够不着，需要制度来接棒。

当制度追上技术的脚步

在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框架下，无人配送车属于机动车还是非机动车，并没有统一的法律定性。山东中昊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李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车辆身份属性模糊、路权归属悬而未决、监管规则滞后，是制约行业发展的深层矛盾。身份定位的模糊，直接衍生出路权划分、交通违法处罚、事故责任认定等一系列管理难题。

这正是曲阜探索的另一半故事。

日前，曲阜一主干道为防汛提前进行管道疏通，需要临时封闭。接到城管部门的通知后，公安交警迅速把信息分享到九识的应急处置群，企业工作人员随即对车辆行进路线进行调整，避免了无人车误入施工区域引发拥堵。从接到通知到完成调度，前后不过十来分钟。多部门的密切配合，正让无人车在曲阜跑得越来越安全、越来越顺畅。

这样的协同效率并非一日之功。2024 年，在省内尚无无人车管理经验可循时，曲阜便率先迈出了破冰一步。当年，曲阜市工业和信息化局联合市公安局、市交通运输局等五部门，出台《曲阜市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试行）管理办法》，要求每台测试车辆配备不低于 500 万元交通事故保险，在县级层面率先为无人车的合规上路提供了制度依据。彼时，全国范围内对无人配送车的管理均处于探索初期，即便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也大多停留在小范围测试阶段。曲阜以一个县级市的身份，为企业落地和车辆上路打开了第一扇窗。

这份涵盖管理机构与职责分工、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主体及车辆、交通违法与事故处理等内容的管理办法，为无人车的上路运营搭建了制度框架。办法明确规定，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主体应每月上报交通事故情况，发生严重事故应在 24 小时内上报。这些条款看似增加了企业负担，实则为安全管理提供了有章可循的依据——有了规矩，企业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然而，光有制度文本远远不够。无人配送车的管理天然横跨工信、公安、交通运输、城管等多个部门——工信管产业、公安管交通安全、交通管路权规划、城管管社区秩序。如果部门之间各管一段、信息不通，制度就只是一纸空文。

曲阜的做法是由工信部门牵头，多部门坐到一张桌子上，建立跨部门的常态化协同机制。从路权审批到日常监管，从事故处置到信息共享，各部门职责清晰、衔接顺畅，让无人车的上路不再需要企业去 " 跑断腿 "。这次高考助考中，从接到企业申请到多部门联合划定行驶路线、确定停靠点位，整个流程仅用了不到一天时间，正是这套协同机制高效运转的最好证明。这背后，不仅是制度文本的 " 有 "，更是执行层面的 " 通 "。

制度的生命力，终究要在实践中接受检验。2025 年 12 月，省工信厅联合公安厅、交通运输厅印发《山东省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管理办法（试行）》，致力于加快推动山东省智能网联汽车产业发展，支持智能网联汽车企业开展规模化测试运行和商业化应用。办法对道路测试与示范工作的规范管理、体系构建作出了系统安排，今年 2 月 1 日起正式施行。省级办法在框架和核心条款上，与曲阜此前的探索方向高度一致。

从先行先试到省级规范，曲阜在无人配送治理领域的探索走出了一条 " 摸着石头过河 " 的路。正如李烨所说，这些优势 " 无法通过简单的复制实现平移，尤其是在工业根基和政策环境方面，二者相辅相成，才能保持区域发展优势 " ——这份清醒的判断，本身也是这座县级市无人车实验留给外界最重要的启示。

稿件收笔之际，记者再次来到曲阜基地。又一批新车刚刚完成 " 百公里必跑 "，正缓缓驶出试车场。它们即将驶入更多城市的街巷，而如何让它们跑得更稳、更安全，探索还在继续。

尼山快评：制度的关键，是让车 " 跑得稳 "

无人车上了路、出了事，板子该打在谁身上？企业说技术还在迭代，部门说法律还没明确。倘若谁都没有错，那公众的安全感从何而来？

曲阜的有益尝试，在于把 " 该谁管 " 真正落到了 " 谁能管、怎么管 " 上。500 万元保险是底线，安全员配备是杠杆，但更关键的，是工信牵头、公安与交通等部门坐到一张桌子上——不是出了事再商量，而是事情没出就已经在同一个工作群里盯着同一张地图。说白了，就是把 " 协同 " 从口号变成了机制。这种制度设计解决的不是 " 车有多聪明 " 的问题，而是 " 城市有多放心 " 的问题。

无人车的赛道上，技术门槛迟早会被追平，真正拉开距离的，是治理的颗粒度。谁能先把 " 路上的麻烦事 " 一件件纳入制度视野，谁就能让产业跑得又快又稳。从这个角度看，今年 5 月接连出台的两条新政颇值得关注—— 5 月 22 日，公安部更新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安全通行规范，首次明确将 L3、L4 级自动驾驶系统纳入车辆管理范畴；仅仅四天后，工信部发布年度汽车标准化工作要点，要求加快智能网联汽车标准研制，实质性推动自动驾驶技术从 " 选配 " 变为 " 标配 "。国家层面的制度供给正在提速，而曲阜这样的先行者，早已在实践中蹚出了第一步。

法律为创新划定边界，实践为制度提供依据。曲阜的探索值得关注之处正在于此：当顶层设计还在审慎论证时，基层的 " 摸着石头过河 "，恰恰能为制度的完善积累第一手经验。而这份 " 敢为天下先 " 的担当，正是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生动注脚——不急于一时的数据显绩，而是甘做打基础、利长远的 " 铺轨人 "。当这些跑稳了的无人车化身高考考点外的 " 静音志愿者 "，把清凉和关怀送到执勤人员手中时，人们更能感受到：技术跑得快只是前提，跑得稳、跑得有温度，才是真功夫。

来源 : 大众新闻 · 大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