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把那辆灰色五菱宏光停稳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透过车窗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家店。店招的灯箱亮着,蓝底白字," 美宜佳 " 三个字在夜色里发着冷白色的光。玻璃门半开着,门口堆了两箱矿泉水和一筐鸡蛋,是他下午刚摆出去的。整条街上就剩他这一家店还亮着,隔壁的五金店、理发店、沙县小吃全都拉下了卷帘门。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衬得这条街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着,是这家店的收银系统后台。当天营业额:187.4 元。往前翻,11 月 5 号,178.6 元。11 月 4 号,165.2 元。11 月 3 号,周一,他记得那天从早守到晚,卖了 212 块。11 月 2 号,151.3 元。
今天是接手这家店的第五天。五天的总营业额,983.5 元。
不到一千块。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不想再看了。窗外有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忽然很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自己戒了。戒了三年了。辞职那天破的戒,到现在一天一包,越抽越凶。
二十七万。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这三个数字。二十七万是他和老婆在深圳打工十二年的全部积蓄,是他们在城中村租了十年农民房、吃了几千顿猪脚饭、从来不敢进商场买超过两百块的衣服,一分一厘攒下来的。现在变成了这家七十平米的小店,变成了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饮料,变成了五天不到一千块的营业额。
他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从头想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辞职是他先提的。今年年初,他在龙华那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第六个年头,从普工升到了线长,工资从四千二涨到了六千五。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稳定,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能发点米面油。他老婆何晓雯在隔壁工业区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工资跟他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一万二三,除去房租一千二、吃喝两千、儿子在老家的学费和生活费两千五,每个月能存个五六千。十二年了,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攒,攒了二十七万。
说起来好像很安稳,但只有身在其中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煎熬。流水线的工作不需要动脑子,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吃一顿饭,吃完饭接着干。他坐在那台贴片机前面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胳膊是机械臂,手指是夹具,循环往复,永无止境。最难熬的是夜班,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车间里全是机器轰鸣的声音,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站在流水线前面眼皮直打架,好几次差点把手伸进机器里。
他今年三十六了。三十六岁还在流水线上,他不怕。他怕的是四十六岁还在流水线上,怕的是有一天厂里来一个比他年轻比他手脚快的,他就得卷铺盖走人。他在短视频上刷到过那些四十多岁被工厂 " 优化 " 的老工人,蹲在工业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啃馒头,等劳务中介派活。他不想变成那样。
所以当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帖说美宜佳便利店转让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动了。那个帖子写得很诱人—— " 成熟商圈,日均营业额 4000+,月入过万,因家中有事急转 "。他加了那个人的微信,聊了几天,对方发过来一堆数据和照片,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他跟何晓雯商量了整整一宿,两个人把所有的存款加了一遍,借呗的额度也算了进去。他说服何晓雯的理由很简单:开店至少是在给自己干,不用看谁的脸色。干得好了,一年回本,以后就是纯赚。干得不好,大不了再回去打工。何晓雯犹豫了两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心急。那个姓刘的转让方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特别和气,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 " 林哥 "。来看店那天,老刘专门挑了个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店里买烟买水买零食的人络绎不绝。老刘把后台的营业数据调出来给他看,每天的营业额都在四千上下,最高的时候能到五千多。他当时心里也在打鼓,四千多一天的营业额,按美宜佳大概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毛利率算,一个月毛利两万四到两万五,扣掉房租水电人工,净利润也就一万多,算不上暴利,但肯定比打工强。他让老刘把近三个月的数据都调出来,老刘二话不说就调了,数据看着确实没什么问题。
" 林哥,我跟你说实话," 老刘拍着他的肩膀,满脸真诚," 要不是我妈查出肺癌,我真舍不得转。这家店我做了快三年了,客源稳定,回头客多得很。你接手什么都不用动,坐着收钱就行。"
二十七万的转让费,老刘说这里面包含了店里的货、设备、还有跟总部的加盟关系。他当时觉得这个价格算合理的,毕竟光店里那几台冰柜和货架就值不少钱,再加上库存的货和现成的客源,应该不会亏。他把这个想法跟何晓雯说了,何晓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问他一句:" 你看准了吗?" 他说看准了。何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听你的。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办手续,签合同,转账,交接。拿到钥匙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从门口走到最里面,又从最里面走到门口,反反复复走了好几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激动。从今往后,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了。不用打卡,不用看组长脸色,不用半夜起来上夜班。他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一张饼,每天卖四千,毛利八百,一个月净赚一万多,半年回本,两年攒够首付在县城买套房,把儿子从老家接过来。
他算得很好。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这家店的真实情况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半关门,他在店里站了将近十七个小时。来买东西的客人加起来不超过四十个,平均客单价大概二十块钱出头。那天是周六,他以为周末人会多一点,但到了晚上一对账,全天营业额 385 块。他安慰自己说周末大家都在家休息,可能不出门,周一就会好了。
第二天,周日的营业额比周六还低,312 块。
周一,因为旁边有个小工业园,他想着上班的人多,生意应该能好一点。结果周一的营业额是这几天的 " 高峰 " ——但也只有四百一十二块。他发现了一个让他绝望的细节:工业园的工人中午出来吃饭,确实会路过他的店,但大部分人只是进来逛一圈就走了。有个穿工服的小伙子拿起一瓶可乐看了半天,又放下了,出门左转去了街对面那家夫妻开的小卖部。他后来专门去那家小卖部看了一眼,同样的可乐,人家卖两块五,他卖三块。他的进货价就比人家高,没办法,美宜佳的货走的是统一配送,价格体系是总部定的。
周二下雨,街上的人更少了,一天下来只卖了两百多块。
周三,也就是今天,他实在坐不住了,大白天的在店里刷了一下午的手机,搜各种跟美宜佳经营相关的帖子和视频。不搜还好,一搜心更凉了。有个在广州开过美宜佳的大哥发了一条视频,从头到尾把开美宜佳的经历讲了一遍,越听越像他的翻版。那个大哥说,美宜佳的模式说白了就是卖品牌,真正赚钱的是总部,不是加盟商。总部通过供货渠道和系统管理费旱涝保收,店开不开得下去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你不干了马上有下一个冤大头来接盘。底下评论区炸了,好几百条评论,全是各种加盟商的血泪控诉。有的说被转让方刷的假数据骗了,有的说总部区域经理跟转让方串通好了割韭菜,有的说自己亏了几十万最后五万块转都转不掉。
其中有一条评论让他后背发凉—— " 你有没有发现,你看店的时候生意特别好,你一接手生意就不好了?" 发评论的人说,这是一种很老的套路了,转让方会在谈转让的那段时间里雇人来买东西,把营业额刷高,等你接手之后人就撤了,真实的生意水平你自己慢慢品吧。
他回想了一下看店那天中午的热闹场面,想起老刘站在收银台后面跟好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当时觉得是回头客跟老板熟了,现在想来,那些 " 回头客 " 之间好像也互相认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还有第二条评论同样扎心—— " 美宜佳的进货价比外面批发价高百分之十到十五,你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你赔钱,这是个死局。" 他想起那个拿着可乐又放下的工人,心里一阵发凉。
那天下午有个客人进来买了一条烟,是他当天最大的一单生意。那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买完烟没走,靠在柜台上跟他聊了两句。听说他是刚接手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说:" 这家店这两年换了三任老板了,每个都干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这条街看着人流量还行,但大部分人都是路过,不住这附近。住附近的人呢,又都是去菜市场旁边那个大超市一次性采购的,没人会专门跑到便利店来买东西。你做的都是过路客的零碎生意,下雨天就完蛋,冬天更完蛋。上一任那个刘老板,我听他说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赚钱的月份就七八个,其余月份都是亏的。"
林浩听到 " 七八个 " 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年到头忙活,只有七八个月能赚钱,剩下的月份全在亏,那一年算下来能剩几个钱?搞不好还不如他在流水线上挣得多。
送走那个客人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计算器拿出来开始仔仔细细地算账。他接手的时候知道房租,但一直没有认真地把所有的成本加在一起算过,因为他不敢算。
现在他不得不算了。
房租,一个月 5500 块,管理费 300,这个跑不掉。水电,美宜佳的灯箱和冰柜都是整天开着的,夏天的时候光空调和冰柜的电费一个月就要一千五以上,现在天凉了少一点,算八百。管理费,美宜佳总部每个月要收五百块的系统使用费,不交就不给进货系统。人工,他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将近十七个小时,他一个人扛着,暂时不请人。但就算这样,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加上生活开销,至少也要一万五以上。
一万五。按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算,他每个月的营业额至少要做到七万五才能回本,平摊到每天就是两千五。这是他维持不亏不赚的底线。而他现在五天的营业额,不到一千块。日均不到两百。
他看着计算器上那个数字,觉得像在看一个冷笑话。
干了还不如不干。不干的话,二十七万已经没了。干的话,每个月还得往里面贴钱。这就是所谓的 " 给自己当老板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记得签合同那天何晓雯跟他说的话。她说,万一不行,咱们就当花钱买个教训,到时候再回去打工。他当时觉得她说这种话是在打击他的信心,还有点不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何晓雯大概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坚持反对。她是那种性格,什么事都顺着你,但你犯了错她也不会责怪。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比亏钱更难受的是辜负了一个人的信任。
他点开何晓雯的微信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在吗?" 何晓雯回得很快:" 在。今天怎么样?"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 我今天算了账,情况不太对。" 对面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回了一句:" 你说。"
他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何晓雯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最后她发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见她说:" 那你想怎么办?"
他拿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怎么办?继续干,每个月往里面填钱,把何晓雯还在上班挣的那点工资也搭进去。不干了,二十七万打水漂,等于他们两口子白白给人打了四年工。这两个选项,一个是慢刀子割肉,一个是直接砍头,哪个他都承受不起。
" 我想去找老刘。" 他打字发过去。
" 你找他有什么用?" 何晓雯的语气有点急了," 合同都签了,钱都转了,人家能退给你?他发的那些数据截图你还留着吗?那个当时你觉得没问题,现在拿什么说?"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数据人家给他看了,店也让他实地考察了,合同是他心甘情愿签的,不存在强买强卖。就算那些营业额真的是刷出来的,他也没有证据。这个哑巴亏,吃定了。
何晓雯见他半天不回,又发了一条:" 我想了一下,要不你把店先开着,我下个礼拜请假过去看看。两个人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生意做起来。实在不行,到时候再说。"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但他宁愿她骂他一顿。骂他一顿他心里还舒服一点。
他关掉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店里空调的嗡嗡声很轻,冷柜的压缩机时不时启动一下,发出低沉的震动声。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门上方扫过去,照亮了天花板上那个坏掉的一个灯管,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想起老刘走的那天,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拍着他的肩膀说:" 林哥,好好干,这店真不错的。" 他现在才回味过来,那个笑容里除了客气,是不是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店门还得照常开,灯箱还得照常亮着,他林浩还得站在收银台后面,等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客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分了。夜已经深透了,街上空空荡荡的,连那只野猫都不见了。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他手上,嗡嗡的,跟他脑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车子拐出路口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家店。灯还亮着,蓝底白字的光在深秋的夜里冷冷地照着,像一座他花二十七万给自己买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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