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4小时前
对话精神科医生姜涛:那些突然不上学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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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铃

近两年,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姜涛有一个明显的感受:来精神科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他们中不少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问题学生,相反,很多来自重点中学、重点班,成绩并不差。但某一天开始,他们突然无法再走进教室。

有的孩子作息紊乱,昼夜颠倒,白天睡、晚上清醒;有的反复出现头痛、头晕、发烧等不适;还有人长期拖延、萎靡,明明具备完成学业的能力,却逐渐失去了起床、学习和社交的动力。

在综合医院的多个科室间,这些症状常常被分别归入不同的疾病:心脏、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甚至颈椎、免疫系统。但在精神科医生的视角中,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来源——长期的压力、焦虑与无法被识别的情绪困境。

来北京安定医院的,多是在各地辗转多次仍未解决问题的疑难患者。从 20 世纪 90 年代起,姜涛在这里工作了 30 多年,见过数以万计的复杂病例。他逐渐意识到,很多精神疾病的困境并不只存在于诊室内,而是反复以类似的方式出现:在孩子的休学、在成人的崩溃、在被误读的躯体症状中。

基于这些长期观察,姜涛开始尝试系统整理自己的临床经验,并最终形成了《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 12000 天》。这本书出版后,读者的反馈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休学的孩子

经济观察报:在你的门诊,休学的孩子多吗?

姜涛:很多,我都看不过来。我们医院的儿童精神科特别忙。

现在,休学问题挺可怕的。有个海淀区重点班的高一孩子跟我说,他们班 30 多个人,像他这样不上学的有两三个,还有十几个在硬扛,随时可能崩溃。

经济观察报:孩子休学主要因为什么?

姜涛:主要是人际关系和亲子关系。很多重点学校、重点班的孩子,人际压力特别大,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很多孩子抑郁、焦虑,还有的有强迫症、学校恐惧症。

经济观察报:会不会有家长觉得孩子上不了学只是不想吃苦?

姜涛:确实有一部分家长一开始会认为孩子 " 作 ",不过现在越来越多家长意识到问题的本质,因为身边上不了学的孩子太多了。

经济观察报:出问题的主要是哪个年龄段的孩子?

姜涛:多数是 12 岁— 18 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他们都如花似玉、青春年少,但因为某些方面适应不了,就抑郁、焦虑、上不了学,非常可惜。

经济观察报:休学的大学生多吗?

姜涛:也挺多。很多大学生五六年、六七年都毕不了业。很多人天天在宿舍躺着,不出门,不学习,也不上课,一点动力都没有。

经济观察报:这些休学的孩子和所谓的 " 差生 " 有什么不一样?" 没动力 " 和 " 懒 " 的区别是什么?

姜涛:" 差生 " 可能能力不够,但能控制自己,能坚持学习,只是学不好才逐渐放弃。休学的孩子往往有学好的能力,但抑郁和焦虑导致他们缺乏自控力,任其拖延、萎靡,欠的学业越多,始动性越差,最后只好彻底躺平。

正常人会有一种被羞耻感、荣誉感、竞争所催生的自控力,再累再苦也要学,起码别被落下,但抑郁症病人缺乏这样的动机。

有的人天生就懒,那是性格使然,不是病。抑郁症患者的提不起劲是有变化的,原来特勤快,突然什么都不想干了,爱卫生的人地都懒得扫了,爱漂亮的女孩妆都懒得化了,这就可能是抑郁的问题。

经济观察报:相比成人,你给孩子开药会更谨慎吗?

姜涛:现在很多家长主动要求开药,只求让孩子先恢复上学,他们等不起。他们担心孩子总是白天睡觉、晚上玩手机,把身体搞垮了,有的孩子才十五六岁,就长到两三百斤。

但说实话,我不建议这么早用药,药毕竟有副作用,而且小儿用药也不会立竿见影,不是说吃了药马上就能上学。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抗抑郁药不是变笨药,但很多患者和家属确实会因为担心影响大脑而拒绝用药,这种担忧的来源是什么?

姜涛:很多老百姓把精神科用药和安定类用药混为一谈,都认为会成瘾、损脑子,其实不是。有些镇静催眠药,长期吃可能对认知有影响。但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心境稳定剂,其实就跟降压药、降脂药一样,也是作用在皮层,改善人的情绪和精神症状,并不成瘾。当然,长期用药要规避副作用,这跟其他药一样。

经济观察报:除了用药,公众对精神健康的评估与诊断也有很多疑惑。

姜涛:也有很多误读。包括医生的倾向性也不一样,有的倾向于诊断得敏感一点,有的尽量别给孩子戴抑郁症的 " 帽子 "。像我就不想过早给戴 " 帽子 ",这样孩子和家庭都有压力,我会先放在 " 灰色地带 ",根据不同孩子和家庭的情况进行具体分析。

经济观察报:孩子生病,常常是家庭病了。据你观察,家长有问题的比例高吗?

姜涛:挺高。很多家长总吵架,离婚的越来越多。社会压力也大,失业、创业失败的人不少,大人崩溃,孩子跟着倒霉。

有的家长会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替他们实现,所以要求特别高。有的家长自身压力大,觉得自己能扛过去,那孩子也可以。

经济观察报:你会怎么跟这样的家长沟通?

姜涛:我会说,时代不同了。过去不努力的话吃饭都成问题,但是现在孩子可以选择的路径会更加多样,并非只有学习这一条路才能生存下去。

经济观察报:其实年轻人生活条件更好了,但升学、就业压力也更大了。

姜涛:就是这样,很多年轻人的生活很不容易。像我年轻时,当医生的核心任务就是把病人看好。现在的年轻医生,平时工作的内容不只是看病,还需要准备论文、做项目等等,太辛苦了。

学不下去的孩子

经济观察报:关于青少年抑郁率,目前比较权威的数据是什么?

姜涛:《柳叶刀 - 区域健康 ( 西太平洋 ) 》数据显示,中国儿童青少年群体的精神疾病患病率呈现出明显的上升趋势。2021 年,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精神障碍年龄标准化患病率为 8.9%,约 3080 万例。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青少年抑郁确诊明显增多有两个节点,其中一个是 2014 年以后,这是为什么?

姜涛:智能手机迅速普及后,微信、微博、抖音出现,信息爆炸,各种刺激都来了。网上的东西良莠不齐,如果对信息没有清晰的辨别,人们很容易迷失自己。

经济观察报:信息爆炸和网络环境,对青少年的影响为什么会比成年人更大?

姜涛:青少年心智不成熟,更难接受复杂阴暗的信息。我们国家在青少年上网管理上还需要进一步提升。像澳大利亚、意大利,已经禁止 16 岁以下孩子用智能手机和进网吧了。

现在的信息里充斥着人缘好、长相好、学习好、工作好的内容,但这往往会让孩子们走入误区,陷入痛苦。他们其实不懂什么是精英,只觉得快乐玩耍最好,但在现实环境中所受到的信息冲击则是巨大的。

经济观察报:你在门诊能直接观察到这种网络冲击吗?

姜涛:有的孩子坐在我对面,但根本就不理我,不管我问什么,他们就只是低头划拉手机。他们来看病只是应付父母的差事。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的另一个节点是新冠疫情之后。疫情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有什么影响?

姜涛:疫情几年,孩子们经常在家上网课,基本处于孤岛状态,和同龄人的交流都靠网络。疫情结束后回到学校,交往模式突然变了。孩子心智不像成年人那么成熟,就很难适应。

经济观察报:这两年,AI 会带来和智能手机类似的冲击吗?

姜涛:AI 的影响其实是多元的。现在不少人选择和 DeepSeek、豆包交流自己的心理问题。AI 虽然缺乏人的共情能力,但态度好,善于讲道理,而且不花钱,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心理治疗的不足。不过,AI 的参考文献还相对落后,这是值得警惕的。

经济观察报:现在很多平台不断推送抑郁症、NPD(自恋型人格障碍)、BPD(边缘型人格障碍)、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内容,这种算法式焦虑会带来什么影响?

姜涛:像 NPD、BPD,都是很严重的人格障碍,诊断非常复杂,但现在网上随便几个量表就诊断了,是不恰当的。

ADHD 也是很严重的疾病,患者常会出现严重的行为问题,诊断也很复杂,需要面谈和工具评估。我前几天接诊一个小伙子,在路口等红灯嫌太慢,下车把灯箱砸了。后来做行为评估,发现他就是 ADHD,缺乏耐心、冲动、控制力差。

算法的包围,可能让人忽略真正该关注的问题,放大原本没有的问题。有的人原本只是情绪低落、压力大,但平台不断给他推送强化情绪的内容,他就可能慢慢陷进一种抑郁氛围里,把自己当成病人。这样一来,有些本来没必要吃药的人,可能开始过度治疗;还有一些人,在被贴上疾病标签之后,会把很多现实问题都归因到疾病上。

被误读的精神疾病

经济观察报:你当精神科医生很多年了,从 90 年代到现在,大众对精神疾病认知变化的阶段性趋势是怎样的?

姜涛:我刚毕业时,大家对精神疾病认识很低,把精神疾病等同于精神分裂症,谈虎色变。一旦确诊,好像马上就会被社会隔离。

2003 年非典之后,出现大量抑郁、焦虑病人,让很多人对这类疾病有了认识。2006 年,北京做过一个抑郁症流行病学调查,发现患病率达到 6%。这时候,大家开始不觉得抑郁症特别羞耻了,能逐渐接受这种病,把它叫作 " 心灵的感冒 "。在公众认知变化过程中,媒体做了很大工作。

2014 年以后,智能手机普及,大家对精神疾病的认知更多了,也更能接受了。很多年轻人不允许自己长期焦虑、不舒服,会主动就医。

到了新冠疫情之后,大家更关注情绪问题了。虽然有些讨论不够科学,但比漠视、摒弃或孤立强得多。

经济观察报:对精神疾病患者的漠视、摒弃或孤立有多可怕?

姜涛:我有个病人,休学一年后复学,宿舍的人都不接受她,她闺蜜也跟她绝交。后来这个女孩自杀了,很可惜。这也是最近十年的例子,公众对精神疾病的认知还是不平衡。

2023 年,我接诊过一个多次尝试自杀的病人。她是个特别好的大学生,文静、可爱,处处为人着想,人缘也特别好。每次都有不同的同学陪她过来,有时老师也来。我跟她说,你的自杀风险太高,得住院。她拒绝联系家长。后来我通过老师了解到,她父母都很优秀,但不认可抑郁症,认为孩子考不好、情绪低就是不坚强。

过了一段时间,她同学告诉我,她已经自杀了。我非常震惊,非常难过。她才 21 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觉得,哪怕我再努力一下呢?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也写过,人们不会指责骨折患者不坚强,却习惯给精神疾病贴上意志薄弱的标签。对于对精神疾病抱有偏见的人,你有什么建议?

姜涛:我只能说,你一旦得过一次抑郁症或焦虑症,就能体会其中的痛苦。没得过的人,不要轻易给病人下 " 意志薄弱 " 的结论。

经济观察报:精神类疾病有阶层分布特征吗?

姜涛:经济条件不好、社会压力大的人更容易应激,也更容易抑郁,只是经济条件相对不好的人的就诊率较低。

精神类疾病跟有没有钱关系不大,跟人性倒有一定关系。得抑郁症的人,大部分其实是比较善良、有责任感的,希望为别人、家庭、朋友多做一点,所以就伤害了自己,内耗了自己。

经济观察报:如果善良的人已经生病了,怎样做能尽量减少受到的伤害?

姜涛:及早寻求治疗,包括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在治疗和康复过程中,也要逐渐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处事方式和行为模式。

很多人生病,其实就是因为总想把什么都做好,给自己太大压力,太在意外界的关注和认可。我也想对生过病的人说,别重蹈覆辙,不需要什么都做到完美,让自己内心平静一点就可以了。

身体替情绪说话

经济观察报:青少年的抑郁会有什么外在表现?

姜涛:最常见的是作息不规律、昼夜颠倒,白天睡、晚上不睡。此外,还有头晕、头疼、贪食、发烧。有的学生一到学校就头疼、发烧,一回家就好了,这些都是躯体化症状。

有的人之所以会有不明原因的发烧,是因为节律中枢、睡眠中枢和体温调节中枢都在大脑皮层,可能互相干扰。我见过一个病人,每天发烧 38 度多,检查一个多月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发现是长期失眠、作息紊乱。

经济观察报:什么是躯体化?

姜涛:人内心有很多解决不了的冲突,心理防御机制发生作用后,一些现实焦虑和精神压力会转化到躯体上。这种机制还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和植物神经功能有关。

经济观察报:情绪问题导致的常见躯体化症状有哪些?

姜涛:各个器官都可能发生躯体化症状。在心血管系统,可能表现为心慌、胸闷、气短、心悸,常被当成心脏问题;在呼吸系统,可能表现为憋气、呼吸不畅,常被归为过度换气综合征;在消化系统,常表现为胃肠不适、腹痛、腹泻、便秘,可能被诊断为肠易激综合征;在泌尿系统,则可能反复尿频、尿急,但尿检和影像学检查又查不出明显异常,可能被诊断为非特异性膀胱炎。这些症状虽然表现为躯体不适,但根本原因是心理应激和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而不是器官本身出了问题。

情绪还可能引起各种疼痛,比如口腔、眼部、肩背部疼痛。有些患者查不出明确病因,却被诊断为灼口症、干眼症、颈椎病、筋膜炎、纤维肌痛等。

我有腰间盘突出,经常去按摩医院按摩,我发现怎么那么多年轻人过来,还都说自己有颈椎病、腰椎病。哪有那么多颈椎病、腰椎病?这些是老年人才容易得的病。人岁数大了,肌肉韧带老化,拉不住骨头了,颈椎和腰椎才容易出问题。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肌肉韧带其实非常强壮。

部分年轻人的症状可能是焦虑导致的。如果医生没有心理健康的概念,可能会给他们对号入座成某种疾病。这种情况按其他病治疗,症状往往缓解不了,止疼药、舒缓药吃了还是疼。

经济观察报:如果是情绪导致的疼痛,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姜涛:不要庸人自扰,非要什么都做到最好,那肯定就会焦虑,一焦虑就会有疼痛。该休息休息,该减压减压,把心态放平。必要时可以做理疗、按摩、正念、冥想。要是疼得影响功能了,就得及时就医、用药。

经济观察报:有人认为 " 躯体化 " 被滥用了,变成了一个时髦词汇,这种看法有合理性吗?

姜涛:很多人希望任何事都能有个归因。如果身体疼,但找不着原因,人会很焦虑。躯体化这个解释能让人接受。而且很多人会慢慢发现,这种不舒服时好时坏,心情高兴就减轻,心情不好就加重,那就更容易接受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躯体化的可能性,它和社会节奏、压力关系很大。有些人即使已经出现躯体化,也意识不到情绪问题。比如一些自认为内心很强大的人,会觉得身体不舒服只是累了;还有压力特别大的人,比如企业老总、家里顶梁柱,他们不能倒下,就一直硬扛;还有一些 " 有闲阶层 ",有钱有时间,什么都不用干,但长期缺乏工作和社交带来的张力,也可能出现躯体化而不自知。

在综合医院各个科室,尤其是内科,会有很多这样的病人,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或只能查出一点小毛病,但主诉很强。

经济观察报:只是有抑郁、焦虑情绪,但没到疾病程度的人,也会有躯体化吗?

姜涛:会有。压力特别大,或很紧张、焦虑的时候,就可能产生躯体化。

经济观察报:在你的门诊,在其他科室转了一圈的病人多吗?

姜涛:挺多的,几乎每次出诊,我都会碰到两三个。很多人提着几斤重的检查资料,CT、核磁、各种化验都做了,在不同科室转好几圈。

在心理健康概念不普及的时代,很多病人被误诊,甚至被做了手术。现在,综合医院的一些医生意识已经变强了,我很多病人是他们介绍来的。

经济观察报:有没有什么机制,能减少人们因为躯体化到处看病的情况?

姜涛:我们有规定,在确诊精神疾病之前,必须排除躯体疾病,否则可能把真正的躯体疾病漏掉。

我见过反向误诊。有个大学生总胃疼,查不出问题,医生就建议他到精神科,他在精神科看了一年,吃各种抗焦虑药,最后发现是胃癌。还有一个老人胃不舒服,我坚持让她先排除躯体疾病,后来确诊了胰腺癌。

总体来说,这种案例很少,但我们还是要保持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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