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际功夫巨星李连杰在微博公开自述甲亢患病经历，他坦言甲亢 " 改变了我的面容 "，眼球突出，" 担心没有人想看到我的样子 "，再度将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甲亢）这一内分泌疾病推向公众视野。

这位曾以矫健身姿征服银幕演员，道出了全球数千万甲亢患者共同隐痛，疾病带来的不仅是心悸、手抖、消瘦等症状，还有容貌改变及反复复发的治疗困局。《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在中国，甲亢患病率虽不足 1%，但临床就诊患者近年来有增多趋势，而治疗药物仍以甲巯咪唑和丙硫氧嘧啶为主，这两款药物已沿用数十年，停药后复发率高达 40%~50%，而以 TSHR 靶向单抗为代表的生物创新药已进入临床阶段，有望使治疗从抑制激素转向免疫干预。

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内分泌科李海燕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指出，甲亢的好发年龄集中在 20 岁至 50 岁的中青年女性群体，女性发病率显著高于男性，约为男性的 4 倍至 6 倍。" 甲亢突眼（甲状腺相关眼病，TED）并非所有患者都会出现，但一旦发生治疗通常有一定难度 "。

从 " 眼球突出 " 到 " 终身服药 " 的心理重压

李连杰在微博中写道：" 当我摔断了腿或胳膊，痊愈后我还能继续工作。但这个病改变了我的面容。我照镜子，发现眼球都突出来了。我想完成自己的演艺生涯，但我担心没有人想看到我的样子。" 他将甲亢称为 " 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 "，这种对容貌的焦虑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在无数普通患者身上同样真实地发生着。

同样是甲亢患者的陈金（化名）描述自己的眼睛变形：" 看见我的人都以为我医美了，朋友说我老瞪着眼睛干嘛……左上角和右上角凸出来了。" 陈金说她曾去看了眼科，没给什么好的建议，只说眼睛有点闭不上，不严重。她还向病友追问探讨：" 这种突眼还有救吗？" 针对该情况，陶然（化名）则选择了中药加针灸，她坦言："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中药有用，不然我就白遭罪了，我喝的中药巨难喝。"

湖北中医药大学杜薇发文指出，甲状腺相关眼病（TAO）在成人眼眶疾病中发病率最高，约占 20%，该病与甲状腺功能相关且影响眼眶，属于特异性自身免疫性疾病。甲状腺相关眼病常见的临床表现有眼睑退缩、眼球突出、眼睑肿胀、复视、眼球运动障碍，严重者可能出现限制性斜视、暴露性角膜炎、角膜溃疡甚至视神经病变等。现代医学研究表明，该病危险因素及病因主要为吸烟、硒缺乏、自身免疫、基因、环境等，但目前发病机制尚未完全明确。

李海燕指出，突眼可能发生在甲亢确诊之前，更多出现在诊断甲亢的同时或诊断后，" 控制好甲亢的同时，严重突眼可采用激素、放疗、眼眶减压等治疗手段 "，直到近年出现靶向单抗药物。对于面容的改变，李主任表示：" 轻度突眼多数可恢复接近正常，严重的想完全一点都看不出来其实也很难。"

另一位患者 " 黄岩 " 则因心率问题备受折磨：甲亢心率高直接让住院了。心率我最高也就冲到 160，高的时候 140 左右。就是讲个话激动一下 140～150。走路啥的最高冲到 135。如果慢慢走 105。我在不知道甲亢的时候，去背了 24 小时心电图。高得吓人。

陈金治疗经历更为复杂。她自述称：" 吃了两个月的药甲亢变甲减了，身上肿，排不掉，我不知道为什么（得）甲亢的，但甲亢期间我还胖了 15 斤，曾去医院是去查胰岛素抵抗的，查出来甲亢 + 糖前。"

李海燕在采访中提到，确实有甲亢患者治疗中会出现甲减，李海燕表示，抗甲状腺药物引起的甲减通过减少药物剂量即可恢复。但碘 -131 治疗引起的甲减大概率需要终身服药。她观察到，许多患者一听 " 终身服药 " 四个字，心理负担极大。不过其强调甲减的治疗药物安全性好，不必过度担心，还是要根据病情遵医嘱选择治疗方案。

临床困境：多年未变的口服药与 40% 复发率

据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特色医学中心介绍，甲亢治疗方法主要包括抗甲状腺药物（ATD）治疗、手术治疗和碘 -131 治疗。

" 因口服药使用简便，仅需药片即可完成治疗，在国内甲亢治疗方案中，口服抗甲状腺药物（ATD）占据了绝大部分，但甲亢治疗药物目前只有两大类药。" 李海燕在采访中直言，即甲巯咪唑（MMI）和丙硫氧嘧啶（PTU），分别于 1940 年代和 1950 年代进入临床，此后多年，全球范围内该领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创新药物问世。

对于该领域创新药布局及研发情况，李海燕分析认为，甲亢发病的免疫通路复杂，药物靶点有限，且原研药低价、企业研发投入意愿低，目前无新型抗甲亢药上市，仅突眼领域有靶向单抗新药可用。

针对药物治疗能否实现痊愈的问题，李海燕表示，甲亢属于慢性病，药物治疗有一定疗程，部分患者在达到疗程后可以停药。但她强调，用药疗程较长，通常需要一年半至两年的治疗时间。如果在此期间症状完全控制、甲状腺功能稳定、抗体转阴、药物用量很少，方可遵医嘱考虑停药。

根据 CIC 灼识咨询执行董事卢李康提供的数据，规范抗甲状腺药物（ATD）治疗的临床缓解率（停药后一年甲状腺功能正常）约为 40%~60%，而停药后长期复发率部分研究显示可达 50%。复发率高的原因包括疗程不足（建议 18-24 个月）、TRAb 抗体未转阴以及患者生活习惯。

李海燕在临床中同样感受到这一痛点：" 停药以后复发率比较高，基本上超 40% 的人都会复发。" 她坦言，甲亢停药后的复发时间并无固定规律，复发与环境因素密切相关，包括精神压力、应激、碘摄入量等。有的患者停药半年后复发，也有的多年保持稳定，但因一次重大精神刺激或工作压力突然复发。她强调，尽管复发时间不确定，但甲亢的总体复发率较高，可达 40% 以上。

除了复发率高，当前治疗的另一大未满足需求是抗甲状腺药物副作用需要密切监测。卢李康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分析认为，现有的 ATD 仅抑制激素合成，" 不能根治免疫紊乱 "，且缺乏能有效预警严重粒细胞缺乏或爆发性肝损伤的方法。李海燕也提到，药物副作用 " 个体差异大，无法提前预测，需定期监测预警 "。而 1.5-2 年的长疗程导致患者极易擅自停药，进一步推高了复发率。

产业破局：国产 TSHR、改良剂型探索

在治疗方案中，李海燕指出，放射性碘治疗相较药物更具根治性，甲亢不易复发，但甲减的发生率较高。她明确，放射性碘治疗主要适用于反复复发、药物副作用（如过敏、严重肝功能损害、粒细胞减少）无法耐受、或长期用药无法停药的患者，这类患者更适合接受碘 -131 治疗。

在传统药物、治疗方式创新乏力的背景下，原研新药和改良型新药进展备受关注。去年底，长春高新宣布将旗下金赛药业自主研发的 GenSci098 注射液（人源化促甲状腺激素受体（TSHR）拮抗型单克隆抗体）除大中华区外全球权益授权给 Yarrow Bioscience，交易总额最高可达 13.65 亿美元。

据长春高新介绍，GenSci098 注射液为治疗用生物制品 1 类新药，通过特异性与甲状腺或球后组织内 TSHR 结合，阻断其与自身抗体结合，进而抑制甲状腺激素的合成和释放、抑制甲状腺细胞的增殖、阻止透明质酸和炎症因子释放，从而发挥改善甲亢的作用，并同时具有改善突眼的作用。目前，GenSci098 注射液分别用于治疗甲状腺相关眼病和弥漫性毒性甲状腺肿相关适应症研究，目前该药物正处于 I 期临床开发阶段。

在传统仿制药领域，国内格局同样值得关注。卢李康介绍，部分企业在探索甲巯咪唑缓释片或口溶膜剂，旨在通过平稳血药浓度降低对肝脏和胃肠道的瞬时压力，提高患者依从性。此外，透皮贴剂等新型剂型若能证实安全性优势，将首先用于对口服药不耐受、肝功能异常或需长期慢病管理的患者，有可能开辟出一个新的高端细分市场，与传统口服药形成差异化互补。

在中西医结合方向，国内企业也进行了特有布局。卢李康指出，许多药企通过中成药联合 ATD，试图调节免疫、降低复发率并减轻西药副作用。而陶然的经历也是这一路径的缩影，为了减缓眼突等症状，她选择中药加针灸，尽管刚开始喝中药、并且 " 巨难喝 "，但她对效果抱有很高期待。

免疫干预及靶向能否改变甲亢治疗格局？

展望未来 3~5 年，卢李康认为，改良剂型与慢病管理最可能率先实现商业化，而免疫干预与靶向治疗则最具颠覆潜力。具体而言，针对 Graves 眼病的 IGF-1R 抗体、针对抗体清除的 FcRn 抑制剂等生物靶向药，有望将治疗从 " 单纯抑制激素合成 " 转向 " 调节免疫紊乱 "，从根本上改变现有用药格局。

不过，新药从研发到临床仍需时间，药企布局积极性也偏低。李海燕讲述了其所在的医院 GCP 中心尚未承接甲亢相关新药试验，" 目前项目集中于糖尿病、减重、降尿酸等，甲亢创新药项目少 "。她分析原因时指出，因为甲亢药物靶点机制研究有限，同时企业研发投入不足，" 降糖药国内外知名药企偏多，但甲亢确实很少 "。

对于患者而言，他们仍对治疗抱有较高期待，在与患者交流中，陈金说已准备找医生开硒酵母片 " 防凸眼 "。而黄岩则在反复的抽血与复查中勉力维持：" 我现在全心全意投入甲亢治疗。" 而未来，改良剂型、免疫靶向、联合疗法等这些前沿疗法能否真正改写 40% 的复发率，能否让 " 眼球突出 " 不再成为患者的心魔，答案或许就在未来三到五年的临床数据之中。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