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那两部小说之后,我很多年没有写过自己真正的人生了,尤其是家庭。这十年我的作品毫无疑问依然混杂着那些灵魂的碎片,小说的情感永远是裸露的,我难以逃避和变形,但从故事和人物本身来说,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虚构的世界之中。我不再是一个年轻作家,我可以熟练地和自己的作品拉开一些安全距离,写作本质上是一种创世,我享受创世的乐趣,也享受从中隐藏。一个小说家可以同时认真生活和严肃写作,但这两者之间并不需要太过强烈的关联了。
2019 年,我写完了《慎余堂》,这本书以溥仪退位始,以溥仪被赶出紫禁城终,但故事并没有结束。按照我的计划,这个系列会有三部,一直写到 1945 年日本投降,想象中这会是一个持续十年的巨大项目。在写长篇的同时,我做了一些影视剧本的工作,又写了一些中短篇,但我一直更偏爱长篇一些,更喜欢读,也更喜欢写。我更喜欢长久地和一个故事相处,不管是作为读者还是作者,我的情感适合安顿于漫长之中,就像村上春树所说,短篇是长篇的练习场。那时候我想,我会很快回到《慎余堂》第二部的写作,我已经为此做了不少工作,也有了一个粗糙的大纲和人物小传。
《慎余堂》让我精疲力尽,因为我正好在那段时间怀孕,又经历了育儿第一年的忙乱,到了 2019 年夏天,我们把小孩送到托儿所,赞美一日三餐早八晚六的托儿所,小孩去了她的新世界,而我的旧世界回来了。每天早上八点,我就能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阅读资料,研究地图,学习一百年前四川袍哥的切口……这些事情是如此有趣,我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兴致勃勃做下去。在 2019 年的最后两个月,我去了柏林和京都,在京都的时候丈夫说我们不如改成从东京回来,那样可以顺便带孩子去宫崎骏美术馆,那正是她最沉迷龙猫的阶段,但京都到东京需要四个小时,我就犹豫了。明年吧,明年樱花开的时候,我说。
明年到了,那是 2020 年,那一年或者接下来三年都无需我再多言。生活看着其实没有大的变形,三年里我甚至做了更多工作。小孩从托儿所到了幼儿园,我依然可以安静度过整个白天。我的书桌还在那里,眼前还是我买的那些植物,它们都没有死,顽强地生长和开花,植物需要的东西比我们简单,它们的必需之物恒定而难以被剥夺,什么人也遮不住太阳。但我们都知道自己被遮住了什么,外部世界那种兵荒马乱、风雨飘摇的感觉不停入侵着内心,就是在那三年中,《刮风下雨》抓住了我。

我在一个庞大的家庭中长大,直到现在,大年三十还有快四十个人吃饭,满满当当摆三桌。为了那一天,家里始终需要一个地方收纳那两张多余的餐桌,爸爸妈妈为此忙碌好几天,以保证每一张餐桌上都有 20 个菜。吃到最后,大家排着队去厨房舀鸡汤泡饭。鸡每年起码都要杀三只,有一次我推开浴室,三只鸡开膛破肚,被倒挂在莲蓬头下,我以为我会有什么心理阴影,但到了年三十那一天,我还是和大家一起排队吃鸡汤泡饭。家是一种惯性,惯性比惊吓更能长久。我习惯了家庭所意味的那种过度紧密,习惯了酒精和麻将交织的聚会,但在 2000 年外婆去世之后,家里不再有老人,这一直让我难过。没有老人的家像缺了一个口,但我已经是个成年人,我知道家是这样的,月有阴晴圆缺,月亮会回来,家却是一条不断离散的不归路。
2006 年,一个陌生女人找到我爸,说她是我外公的私生女,她的母亲去世前告诉了她这件事,她也不是要认什么,只是想给我外公上个坟烧点香。她只能找到我爸,因为我妈和几个姨妈都下岗多年,我爸是家里仅有的还有个单位的。我爸在震动之下安排她和妈妈在一个茶坊见面,他去晚了,到的时候两个女人已经面对面坐着。那个场景一到眼前,就没有什么需要验证的了,她们一看就是两姐妹,一模一样的鹅蛋脸,烫着一模一样的卷卷儿头。从那一年开始,我多了一个 " 三姨妈 ",清明上坟有她,过年吃饭也有她,她也和我们一起排队吃鸡汤泡饭。三姨妈和大家不亲,也有点神出鬼没,但这个人就是在那里了。我以为这件事会是一个炸弹,最后我发现它只是一个哑炮,炸是炸了,但没什么声响。家庭是很神奇的,它好像什么都能吞下,一个炸弹投进这里,最后只有一点余波。
《刮风下雨》从那个时候就慢慢成形了,但我始终没有下笔。它离我太近了,这种距离让我恐惧,而且我想写的故事有很多。如果一切如常,我电脑里的大纲可以写到 50 岁之后,我完全可以和那些我在虚空之中创造的人物共度余生。但在 2022 年,我在一种强烈的内心动荡之下开始写这个故事,它依然是虚构之物,但我显然身在其中,哪怕是我无法经历的那些时刻。小说在《花城》发表之后,有读者给我私信,说最喜欢两个女人在山上种菜那一段,我想到小时候和外婆一起去山上割兔草,鱼鳅串,铁箭草,灯笼花,马鞭梢,人也可以吃兔草,我喜欢凉拌鱼鳅串的清香,但人不能只吃这些,人需要粮食和肉——按照现在的说法,需要碳水和蛋白质。外婆骄傲地对我说过无数次,60 年代初期那几年,她靠在这座山上偷偷开荒种土豆红苕,让家里五个孩子吃饱了肚子。
《刮风下雨》的故事跨越 50 年,三个时代各有其风雨,这不是一个人如何战胜风雨的故事,故事里没有胜利,但有慰藉。这个书名来自麻将术语," 刮风下雨 " 其实就是凑杠,碰了再摸,明杠是刮风,三摸一暗杠是下雨,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都可以有点进账。四川麻将的打法一直在流动之中,这些年的一个主要趋势就是,以前一盘只有一个人能胡,别人胡了这盘就完了,现在别人胡了你还有机会再胡,哪怕最后没胡,你还可以刮风下雨,于是人人都有个盼头。2008 年地震之后,我去北川采访,围观那些住在帐篷中的人打麻将,大家都说,别打 " 血战到底 " 了,不吉利,可以刮风下雨。我一直搞不清楚这些规则是谁来决定,又是如何被所有人接受的,但我从种种变动中看到了人心,人抵抗不了风雨,但想要盼头,想要慰藉。
《刮风下雨》结束于 1999 年,那时候我们都以为 2000 年会是世界末日,我还记得有个预言家叫什么诺查丹玛斯。我正好要在 2000 年高考,那时候我非常困惑,都要世界末日了,我怎么还要做数学卷子?当时的心情已经忘了,我反正老老实实地做了无数张数学卷子,这就是我等待世界末日的唯一方式。到了 2022 年,我工作忙得要命,每次打开文档都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有一个甲方。甲方来了又去,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写完这个故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如何刮风下雨,只要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我就会做完自己的数学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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